雨骤然又开始下。
邰霏轻咳了两声:“这雨怎么下不停啊……”
她恍恍惚惚之间头晕目眩,仿佛回到小时候在船上遇到的海风暴。
爸爸会拿根绳子绑住邰霏和自己,然后再系在甲船身的某个角落,系的紧紧的,然后摸摸她的头,带着她到船边张开手大吼大叫。
“雨不停也没关系!心晴就是晴!”
小邰霏也学着他豪迈地大吼:“雨不停也没关系!心晴就是晴!”
邰霏不懂什么叫“心晴就是晴”,拽着绳子,连脚趾都在用力地抓着鞋,恨不能长出根来把自己钉在船上。
爸爸笑出两排牙齿告诉她:“霏霏,雨水不坏,海龙卷也不坏,可不能因为害怕就讨厌下雨和风暴。”
邰霏撅着嘴,满脸不乐意:“才不要!它们都坏!”
邰爸爸哈哈大笑,分出一只手来把邰霏的刘海揉乱:“才不是,它们一点都不坏,只是——大海和天空的一次对话而已。”
大海才不会说话呢。
大海是安静的,安静得可怕,沉默着从不发声,却摧毁了邰霏所拥有的一切。
海上的风暴卷起来比山里的要具象得多,打着卷,像蓄在水池的水打开底塞漏到最后形成的涡旋似的,远远的就够有压迫感。有时候再劈上一两道雷,白光一闪而过,水卷里偶有鱼就会闪闪发光。
自那场大海啸后,邰霏再也想不起所谓“心晴就是晴”,她沉在阴云里二十年,偶尔下点雨,却再也没晴。
好像是那场海啸卷走了所有的阳光,从此以后的邰霏就像隐蔽处贪婪又瑟缩的苔藓,渴盼着,却也害怕着看到光。
就像她喜欢苔藓,没有人懂她她也依旧喜欢。
但在记忆深处,邰霏依稀记得某天在海边,她遇到了一个小哥哥。
他戴着看上去有点儿呆的眼镜,穿着条纹T恤,整个人像一条海马鱼,手里抱着一本画着好多球的书,愣愣地看着她。
“那些是苔藓吗?”
小邰霏点点头。
两人你不向我走近,我也不朝你跨一步,就这么在沙滩边僵持着。
小邰霏有点受不了,挪了一小点儿,把捧着的苔藓递出去,“你要看吗?”
“可以吗?”他也挪了一小步,“我想看。”
邰霏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他向她介绍他抱着的书上画着的球,邰霏第一次知道这些花花绿绿的球有自己的名字。
“这是水星,这是金星,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地球,蓝色的就是大海。”他指着大海感叹,“大海很伟大。”
邰霏在旁摇头,“大海是最坏的。”
“你不喜欢大海?”
邰霏坚决地说了不,怕他听不懂,还指了指他的书,“就像你不喜欢这些球。”
“这些是星球。”他纠正邰霏,随即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站起来,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这些球?!”
邰霏指着自己的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男孩沉默。
邰霏也沉默。
男孩子看着邰霏盯了大海一会儿,又低头看了最开始捧着的苔藓,打破沉默问道:“你喜欢苔藓。”
邰霏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戳了戳那些卷曲的绒毛轻道:“嗯。”
他们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他忽然笑出来,和邰霏分享了这个发现:“不过我马上就不看天了。”
“那你看什么?”邰霏问。
“我必须看什么吗?”他反问。
他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邰霏想,她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忽然也伸出手指戳了戳苔藓,邰霏疑惑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你觉不觉得这簇苔藓,和那边的小岛很像?”
他指着远处,一个只露出一点儿尖尖的岛屿,却一丛都是绿。
邰霏歪头,看看他指的地方,又看看地上那簇苔藓,还真看出来了点神似。
邰霏惊讶:“真的!”
“真的。”他笑,“我以后,就看岛吧,或者也看看风。”
“岛?风?”
“嗯,岛和风。”
男孩眼镜下的眼睛特别好看,邰霏联想到他刚才指着书上那些星球,和自己说它们都是天上的星星。
他的眼睛也像星星。
宋时祺的眼睛也像……
邰霏盯着漏雨口子处忽然暗下来露出的那双眼,布着血丝,漾着累和欣喜。
“邰霏。”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邰字用的气音,像不着痕迹撩过邰霏的一点火星。
她心口处一紧,连着四肢百骸,最后眼睛一热,蒙上雾。
“宋时祺,你怎么现在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