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祺的脸霎时间红了个彻底。
他心想,幸好现在是晚上,更幸好,连月亮都躲进了云里,对面的人应该看不出他脸红。
他于是梗着脖子辩驳:“我才不怕。”
邰霏把鱼放回海里,慢慢地回到礁石边上坐下,和那天一样,说:“眼睛不会骗人。”
明明周遭黑得看不到一切,邰霏却说得很肯定,就像是隔着很多东西把宋时祺给剖了出来。
宋时祺放下小桶,舔了舔这些天一直很干的唇。
“我……只是不太喜欢晚上。”
“可是只有晚上才看得到星星啊。”邰霏想不通,又怕朋友听不懂,“就是你说的那些星球,白天的时候天上只有太阳。”
“谁说的!它们一直在天上,只不过白天太阳的光太亮把它们盖住了而已。”
邰霏对星星不感兴趣,朋友说完这句话后也没再开口。
夜晚的风吹得很大,眼睛在适应了黑色的弱光环境后也依稀能看得到一些轮廓,海浪拍在沙滩上带走沙砾的声音化作最舒适的白噪。
邰霏在礁石缝里发现了一撮深绿色的苔,戳了戳碰了碰,身边站着的人忽然坐了下来。
“好吧,我确实怕黑,也不喜欢夜晚,还讨厌那些星球天体。”
换做以往,宋时祺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生在被誉为书香门第的商贾世家,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是让他继承家业,而是为所爱之事奉献一生。
他学什么都很快,所有人都称赞他聪明。
他四岁起就在世界上各个天文台观测过天体,六年来跟着无数有名的天文学家研究天体,观测星象。
直到今年年初。
他忽然问自己,自己真的爱天文吗?
答案好像是否定的。
在宋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只有他不知道。
于是他计划着,要去找找自己的意义。
可惜现在意义还没找到,自以为装得很好从未有人看破的伪装,被一个刚认识了半个月的路人朋友狠狠揭开。
好吧,他摊牌了——
“看风,看海,看平地,看岛屿,看以前被遮住的一切。”
邰霏被他这两句话怔住,然后笑出声:“你好像大人啊。”
小大人反问她:“我都坦白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大海?”
空气再度凝滞。
“我没有不喜欢大海。”邰霏说,“我爸爸说,岛上所有人的归宿都是大海,世界的开端也是大海。”
老学究宋时祺研究天文的路上也听说过演替,确实有一切生命来源于海洋的说法,他对此表示沉默的认可。
“但我不想只看大海。”
这是二十年后的邰霏,在梦里陈述的第一句话。
梦里的朋友笑出声:“你也真不像小孩。”
“不过,祝我们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两个孩子碰拳,看到彼此掺进半个月亮的眼眸。
笑容却在下一个瞬间停住。
隔了一整个沙滩的岛内,走来了一个打着手电的人,惨白的光线在地上照出一个光斑,最终落到邰霏和宋时祺身上。
“邰家的小丫头!是你吗?你爸妈找着了!”
-
这是邰霏二十年来第一次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她发着木跟在来找她的大姨身边,身后跟着拎了一个桶的朋友。
“霏霏,实在难受就哭出来……”
大姨是邰霏家的远房亲戚,这几天照顾着邰霏,也心疼着邰霏。
她纠结了许久要怎么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她的父母已经离世,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但再怎么说不出口,邰霏还是见到了。
海滩上,一艘大型的搜救船边,照着大瓦数的探照灯,把海边泛着白的沙滩照得更白。
白色的沙滩上,放着几块盖着白布的木板,上面隆起一个人形,除了最中间的两块还没有人去哭丧吊唁,别的木板身边都有人捶胸落泪。
邰霏的步子先是越走越小了几步,顿住一会儿后疯了一般地大步往前冲。
沙滩不适合跑步,没什么抓地力,邰霏踉踉跄跄地栽了好几个跟头,摔到手臂和手腕都擦出血条,才终于到那两张木板前。
人臆想不出自己记忆之外的东西,邰霏在梦里没有掀开那层布。
她想象不出自己父母在海里那么久之后会以什么样子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又或者是她潜意识里对自己的一层保护,她回忆不到那一层悲恸。
孤独的女孩穿着乳白色的裙子,跪立在两块木板之间。
惨白的灯光,惨白的月亮,衬得她也异样的惨白。
左右都是苦痛的哭泣声,邰霏的眼底酸涩,却无论如何也掉不下一滴眼泪,静默地杵着,像一尊瓷玉雕塑,从内而外透着清而幽的哀。
宋时祺放下桶想上前,却被陆之尔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