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姨嗤声,手指点了下邰霏的额心:“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胆小鬼。”
江黛也说她是胆小鬼,邰霏承认,在这方面她越反驳越无力。
孙姨见她不说话,挂着笑容在她头顶摸了摸:“这和胆小胆大可没关系。”
“没关系?”
“我孙女前两年回来的时候带着平板电脑,我和她一块儿看了个电视剧,那名字叫什么《逃避虽然有用但是可耻》?是叫这名字吗?”
邰霏说:“那是《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孙姨大彻大悟:“我就说嘛,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有用就好,世界上那么多事儿总不能什么都求着自己面对吧,不想面对的就先逃避一会儿,总归有用就好。”
邰霏被孙姨这套连环计惹得笑出来:“我也没逃,只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必要?”孙姨抬高两个度,“什么叫必要?回应十七的必要?还是承认的必要?”
邰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含混地给了个解释:“就是……可能什么都有吧。”
“那这里呢?”
孙姨抓着邰霏的手腕抵住心口,“这里也告诉你没有必要?”
手下自己的心跳又轻又稳,邰霏感受着,突然又想起自己面对宋时祺的时候,擂鼓一般的剧动。
孙姨另一只手空着,轻碰了下额头的太阳穴:“小邰,这里是会权衡利弊的,它会骗你。”
她点点心口,“而这里不会。”
再嘴硬心软的人,遇上直白明显的心脏震动也会感到一瞬间的愣神。
“从心——这个字是念怂不?”孙姨撇嘴,“怂这字儿一点儿也不怂,就走心呗,这算什么怂?心里想做什么去做了也叫怂?我看最大气最有劲还差不多!”
屋外楼下传来人声,顾流扯着嗓子瞎叫唤,宋时祺差着人把他送走,生动得仿佛就在眼前。
屋内,孙姨打了个酒哈欠,晃脑袋又一拍:“你体谅体谅孙姨,到了这个年纪就是爱说胡话的时候,今天又高兴,喝多了就爱胡说八道。行了,早点休息。”
孙姨退出房间,贴心地替邰霏带上了门。
大概在楼梯口,孙姨和宋时祺遇见,细碎地聊了两句。卫生院的隔音比村委院的强,也有可能是宋时祺和孙姨聊天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邰霏站在房间内的门板后边,听得模糊。
脚步声再次响起,邰霏才猛然惊觉,拍上自己的脸颊:“干什么呢,有什么好听的。”
逼着自己洗漱完,躺在床上的邰霏却依旧翻来覆去。
二楼的楼顶比一楼的好一点,四个角没有潮湿剥落的墙皮,大概是翻新过的缘故。房间内放着一瓶扩香石,邰霏在村委院也见过,是周知意的手笔,散着佛手柑的味道。
佛手柑、松木,还有邰霏陌生的其他芳香物质,和雨后的森林渗出的芬芳物质有点相似。
邰霏转过身,压着手臂,在透过纱帘的淡淡的月光下盯着桌上那瓶橙色的扩香石。
柑橘调。
宋时祺。
邰霏烦躁地背过身。
正值热夏夜深,蝉鸣也已经停止,邰霏挠头把头发绕得稀乱,随后又耐心地把它顺回来,一来一回,只觉得烦躁更甚。
说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都好,邰霏自己跳出混乱的情绪圈后得到的是宋时祺的表态。
宋时祺直白地和她说,她忐忑怀疑。
宋时祺不直白地说,她更忐忑怀疑。
开山节前的问句像是个回旋镖,回环两个月,重新打中邰霏。
——所有的问题,只要问出口,就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完美的答案能够出现。
这是她的心结。
邰霏推开门走出去,靠着栏杆看向和自己这个房间几乎呈对角的另一个房间。
宋时祺应该已经休息了。
突然,楼下传来噼啪一声响,邰霏这才低头往下看见厨房那处倒映了一点橘红的火光。
宋时祺捂着手从厨房钻出来,对着院子里唯一一盏还算亮着的昏暗灯照着自己的手掌,自上而下,能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有被火燎到的一片红。
楼上楼下,她和他,不期对上视线。
宋时祺仰着头,眼里盛着一盏昏暗白灯的亮点,对邰霏弯着眼:“睡得不好?要喝醒酒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