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太妃糖店。
F国热爱甜食,冰激凌店马卡龙店糖果店蛋糕店每隔三五步就有一家,这些东西几乎每一天都和咖啡一起入侵T&L的下午茶吧。
邰霏偶尔也会外出买一两次,这条街离T&L只有一个街区,几乎是T&L固定的采买店。除了那条在修的泥路是通到这里的邰霏不知道之外,她很确定,这家店就是一家新店。
而看样子,这家店似乎姓宋。
应该走的。
她应该离开这个地方,而不是抬步走进去,然后和他视线交汇后放下花束坐到他对面,先他一步开口:“宋总。”
这个新称呼在宋时祺的接受范围内。
“知道这些,你生气吗?”
“生气?好像没有很生气。”
邰霏抿唇,看着宋时祺和几个月前在咖啡厅审视自己时别无二致的表情神态浅笑着,“被支撑着走完我过去的十几年,我应该开心,不是吗?”
“你的表情,并不像开心的样子。”
“那是因为——”
因为我以为那是名叫心动的喜欢。
差点脱口而出的原因被咽了回去,一番思索后,邰霏换了自认为妥善的言语,“应该没有人会在知道自己是一件被投资的商品的时候感到快乐吧。”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被头顶送风的空调冻住,连呼吸的声音都不甚清晰。
宋时祺放在桌面上的手似是麻木一般僵硬地握紧又松开,疑惑道:“商品?”
“不是吗?”邰霏回忆着自己和杜丽娜短暂但深刻的交谈,“那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因为可怜我吗?觉得我会一蹶不振,觉得有过几面之缘,我就需要你帮到这种程度?宋总,真是好心情。”
宋时祺就坐在对面,大概是因为晚上有饭局,穿得有些正式。
邰霏不是没见过宋时祺穿正装,只是真也好,假也罢,她那时候只是觉得西装革履的宋时祺有着不一样的气质。
精英的,冷漠的,疏远的——最终汇集成莫名其妙的一个她不认识的他。
原来她真的不认识他。
“邰霏,你听我说……”
邰霏打断他:“宋总还想说什么?”
“你不是商品,也不是投资。我会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想,所以我这么做了。”
宋时祺说这句话的时候,邰霏感觉到了他的不安。
运筹帷幄如宋时祺也会不安吗?
邰霏忽然冷静下来,悄悄地,深吸了口气。
“做任何事都需要原因。”她抬手,搅了搅面前散发着浓郁榛子香味的咖啡,“就像去咖啡厅,点单的时候就需要考虑喝什么,去蛋糕店,就要选择千层还是海绵蛋糕,总有逻辑和原因。”
宋时祺似乎在斟酌。
运筹帷幄如宋时祺也需要斟酌吗?
应该走的。
邰霏第二次这么想着,忽然轻呵了一声,松开手,任由搅拌咖啡的精致勺柄落在咖啡杯上,撞出一声闷闷的“叮”声。
“其实我不应该走这条路的,我可以直接回去,可以绕别的路,可以做很多选择,可我偏要走这条我没走过的路——宋总要猜猜是什么原因吗?”
宋时祺没猜,邰霏也没打算让他猜,抿了口咖啡,继续说,“我不想回去,是因为我怕看到你,但我忘了一件事,宋总最会的就是这个,永远先人一步,永远让人在你的预料之中。”
“宋时祺,看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会有一瞬间想告诉我所有事实吗?”
会吗?
不会吗?
宋时祺打算说什么答案呢?
“应该不会吧。”她不敢听他的回答,急迫地打断他,“你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正面告诉我什么事实,现在也不重要了,该知道的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件事后,如果能有下次合作,请用对待一个陌生的、优秀的微景设计师的态度来和我交流。
谢谢,再见。”
道谢的话和前面那一串分的很开,紧跟着再见。说完,邰霏就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放在一边的花束点头示意离开。
太妃糖店氤氲着带着冷气的甜被玻璃门阻隔,邰霏又轻又重地走上街。
她忽然想起上上个冬天,她和刚认识的江黛一起窝在P区某个街角的出租屋里,盯着国内刚上映就好评如潮的爱情电影分吃面包片泡泡面。
男女主总是有数不清的误会,两个人的嘴仿佛只是摆设,永远没法解决问题。
好像有什么事情变了,邰霏抿唇不悦。
怎么回事呢,她忽然到了能够理解面对面却说不清楚话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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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邰霏的手机都一直安安静静的。
宋时祺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沉默得一如既往,衬得邰霏的静默像荒诞又可笑的无理取闹。
那天晚上的拥抱像根刺一样在邰霏心底生根,结出名为懊恨的果子。
邰霏敞开心扉试图拥抱的第一个人,狠狠地把她的门关了回去。
更可笑的是,他连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就好像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房间的冰箱里整整齐齐放着很多饮料,邰霏随便挑了一罐听装可乐,拎着打开,听着气泡的翻腾声打开微信。
说来也巧,就那一瞬间,接入了一个陌生的P区号码。
邰霏蹙眉,放下可乐接起来,冷淡地用法语询问对面:“你好,什么事?”
那头回答她的却是个熟悉的声音。
“邰小姐,我是文森特,请问您和宋总在一起吗?”
“不在。”邰霏捏着眉心,思索了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找宋时祺找到她这儿可不是文森特的风格。
“你联系不上他?”
“……是的。”文森特弱了一秒钟,又正色道,“但邰小姐,我必须立刻和您说明下现在的情况。高志鑫有出海的打算,私家邮轮,航线报备很私密,没有一点暴露,而这艘邮轮已经近海,如果不抓住今晚这个机会,可能明天,可能今晚的后半夜,高志鑫就不在P区了。”
高志鑫不在P区,就意味着邰霏远渡重洋没了意义,连带着计划中的事都会一齐停滞不前。
“他现在在哪?”
“Goldenr,还有一群朋友。”
Goldenr,P区小有名气的一家酒吧,离邰霏这儿说远不远,打个车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