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霏和杜丽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气比现在要凉爽一些,大概是在五月末的夏。
“1”没有帮人帮到底的爱好——给了她一封介绍信,让她远渡重洋来到F国,却没有帮她考虑下人生地不熟她会不会害怕。
那时候的邰霏全身上下也搜不出多少钱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找到了T&L。
慌张、无措、茫然,就那么恰好地,被在门口的杜丽娜看到。
杜丽娜提着一个粉底嵌金的纹箱,对邰霏招手:“你,可以过来帮我拿下箱子吗。”
邰霏英语还算不错,其他的语言只限于社会学科上出现的几句问候,对于突然开口的杜丽娜,她只是投去了一个眼神,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语言不通,环境陌生,还有对面这个花枝招展似乎一看就并不是善茬的女人,邰霏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往前。
杜丽娜也看出来了对面这个亚洲姑娘的窘迫,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我有事需要回楼上处理,但来接这个作品的人马上就到,现在公司没人,能麻烦你替我转交一下吗?把这个卡片和这个箱子一起交给他就行。”
这次邰霏没有拒绝。
杜丽娜呼出一口气,随后立刻优雅地迈着大步离开。
正如她说的那样,她上楼后大约三分钟,一辆就算邰霏不认识也知道价格不菲的车在T&L的大门前停下,穿着丝绸质地挂脖裙的优雅金发女郎从车上下来,透过墨镜,上下打量了邰霏几眼。
“这是我订的微景吗?”
幸好,幸好对面说的是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邰霏庆幸着,核对了下卡片上的信息才把东西交出去。
车辆开走后,邰霏站在T&L的门前,看着逐渐炽热的日影,思考起未来。
“邰?”
异国他乡,邰霏对这个字异常敏感,回头却只看到刚才上楼的人空着手下来,看着自己的眼里带了点欣赏和探究。
邰霏说:“我是邰霏。”
这是她刚才凑出来的第一句法语。
杜丽娜对她伸出手:“我是杜丽娜,未来或许是你的老师,抑或朋友。”
茶几上的茶杯在热水里烫过,杜丽娜回忆着当年,两眼笑出泪花:“当时的我可没想到,T&L最受欢迎的作品设计师会是一个连自己名字的发音都发不清楚的人。”
邰霏轻轻驳回道:“我现在说得很好,比你的中文强。”
“还是这么刺。”杜丽娜撇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道,“地下室那盏灯是你拧回去的吧?”
“是。”
“大前天,萨拉想在地下室腾出一片地方培养新品种,进门,开灯,结果把整个地下室的线路都烧了,据说还有火花闪电,连头发都着了几根。”
萨拉就是爱刺邰霏的那个师姐。
邰霏捏着茶杯晃了晃,无甚波澜:“哦,可惜。”
“可惜什么?”杜丽娜追问,“可惜她没受伤,还是可惜地下室的线路?”
“都可以。”
杜丽娜还在思考邰霏话里的中式平衡,邰霏放下茶杯,心思已经不在追溯T&L的事情上。
“你和宋很熟?”
“T&L如果没有风创,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杜丽娜坦然地说,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你们真的不熟?”
熟?
怎么样算熟?
明明三天前还是拥抱拉扯的气氛,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后,她甚至从来没有把他和风创的总裁考虑到一起过。
可宋时祺藏了吗?
好像宋时祺从来没藏过。
江黛说过好多次,那么多次的马脚,只是她一次两次地不相信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现在好了,她连生气都只能怪自己不那么聪明,所以才会被蒙在鼓里。
可她又为什么生气,凭什么生气呢?
凭那天的拥抱?凭他说的喜欢?
杜丽娜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邰霏懒得和她分析原委,只好把问题弹回去:“大概和我和你的关系差不多。”
“我可不会为你卖人情。”杜丽娜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还两次。”
邰霏眼里的疑惑惊讶让杜丽娜坐直身体,勾着八卦的笑凑近了些,“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难怪了,今天我问他怎么一个人来的时候,他还说你晚一点会到,刚聊了几句你就来了,你一来他又要走,原来是做好事不留名——之前找我写收容信,现在又找我帮你作证,这在你们国家是不是有个形容来着?雷轰精神吗?”
杜丽娜的中文天灾人祸,雷锋精神在此刻被她说成雷轰,可配上前面那几句话,在邰霏的耳朵里确实和雷轰也没什么两样。
宋时祺竟然还是维系着她的“1”。
“真不知道?”杜丽娜一瞬发觉邰霏的表情有点儿裂痕,找补似地小心翼翼问道,“哪怕一点?”
邰霏摇摇头:“如果你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