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也曾进入过『龙彦之间』,但是他没料到迎接他的景象会是如此。
倒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夜晚。那时的他作为有名的杀手活跃在横滨地下,而杀手的职业生涯唯一一次翻车进监狱,也是在这一天。
太熟悉了,这个场景,这个监狱,这个床铺,这个位置,还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哒,哒。脚步声,木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人的影子被光线映照到织田的监狱间外。
织田一个翻滚半趴在铁床边,努力压低身形寻找掩体,尽管聊胜于无。这个所谓的厚重钢铁双重门挡一挡人类还可以,但是在高规格从者的手下,只需要一刀就能回炉重造。
好消息是他的身形没有随着莫名其妙的往事回顾变成十五岁的少年形态,武器也在身上。
坏消息是这个房间太狭小了,在这种狭小的地方与强大的敌人交战,一秒钟都不用他就能被遣返英灵座。
来了。人影的轮廓越发靠近,织田握紧双枪,企图在致臻化境的一剑砍下他的脑袋之前射出子弹。宝具剥离,没有近未来视,他只能靠直觉和经验行动,机会更加渺茫。
“是你。”男人沙哑的声音传来。
福泽谕吉停在了监狱狭小的探视窗的死角之外,除非寄希望于跳弹,不然无论如何都打不中。
织田默不作声。
“少年,我们见过吗?”
似乎是真的在询问他。虽然意义不明。
织田稍微起身,不过依旧没有完全离开掩体的位置,他用问题回复来者的询问,“你不记得吗?”
“……”
织田能看到倒影在墙上的影子,武者始终笔挺地站在原地,手没有抬起,没有搭在刀柄上。
“……我,在找一个人。”
织田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动。
“是的,我在找一个人。和你差不多的,孩子。我问过你。我问你……”
“‘你有没有接到过来自V的委托?’”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说出这一句话。
织田的语气里多了百分之零点一的波动:“你想起来了吗,社长?”
“……社长?是吗,我后来成为了你的社长。”说给自己听的低语声传来,织田明白他再次做了一个有所偏差的判断。但问题不大。
“那几个大楼的位置,你还想知道吗?”
不,不必。因为他已经知道正确的地点是哪里。
福泽谕吉转身离开监狱——不止于此,起手,拔刀,从者的剑式轻而易举劈开坚固的建筑,横滨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不会再在寻找的路上浪费时间,不会再耽误,这次,他可以赶上。
冷清的商业街,没有任何灯光的道路,面前的一切建筑都被粗暴斩开,直到一栋全新的四楼建筑物出现在面前。这是位于海港边的造船公司事务所。说是如此,其实是皮包公司,本体为某个地下恐怖组织的领地。
他清楚那些案子的所有隐情,知道凶手和犯人是谁,目的为何,去向所在。知道这一切,明明知道这一切,只要他赶上了,来得及,就能救下——
窗外的夜景射入的亮光在室内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摆放在正中间的座椅上,没有任何人存在。
——
久违的,听到了城市被破坏的声响。熟悉的动静令中也松了口气,随后他深感自己的堕落,在心中对首领和他挚爱的横滨忏悔片刻——真对不起,居然寄希望于横滨被破坏。
不过,总算是来了。中也载上玛修朝港口对岸飞驰,从桥上,他们俩看见楼房一栋栋倒塌的景象。
“这是在干嘛,推平横滨吗?”
玛修指向岸边,“似乎往那个方向去了!”
机车风驰电掣,中也和玛修抵达时,遇到了跟在福泽谕吉身后赶来的织田。
中也立刻问他:“喂,什么情况?”
织田用相当冷的语气回了一句“你应该去问御主”。
“?”中也微微睁大眼睛,是他当了乱步的从者以后看起来就像从良了吗?不然为什么在这个罗马几次三番被人甩脸色?
他超级想发火,玛修似乎察觉到两人突然起了摩擦,一下子挡在中间隔开中也和织田,“请不要吵架,我们现在还有任务在身!”
是的,任务。收回圣杯,解决特异点。中也凶恶地瞪了织田一眼,看向面前大楼的四楼,那一层的窗户被打碎了。中也抓住玛修和织田的衣领,一手一个拎起,跳到室外数层楼高的吊机上。
正对面的房间里,除了福泽谕吉空无一人。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没有……”男人的右手紧握太刀,剑刃垂在地面,他的头颅也低垂朝向地面,失魂落魄。
魔力又在暴动,天空开始产生裂痕,圣杯在呼唤男人,又或者是男人在呼唤圣杯,『龙彦之间』极速走向崩溃边缘。
这么快就结束?还什么都没做呢!
如果得知中也和玛修内心是这样的想法,织田大概会被无语到——不,应该也不会,这个男人的性格就是那样,淡然、沉默,察觉和知晓一切,却什么都不会说,所以就算得知他们的想法完全错误,他也不会有所表示。
绝不是什么都没做就结束,而是御主做了一切,所以一切就会结束。
他啊,他——御主,江户川乱步。织田作之助的思绪被御主占据,并非对御主的赞叹,亦或是意料之外的惊讶,而是无力的愤怒。
一直以来,以任性天才形象凌驾在所有从者头顶的御主,织田把他当做和太宰一样的偏执的孩子。年龄是一部分原因,年龄影响的不是智商和性格,而是经验。他们体会的太少,见过的太少,再怎么天才又早慧的孩子们,见识过的人与事还是太少了。
因为这一点,织田对他们总是宽容得多。
就以太宰举例子,十几岁开始就在为Mafia工作,到十八岁和织田认识的时候,太宰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了黑暗中的一切,觉得世界不过如此。可二十二岁的太宰从事了一份可以帮助别人的工作,体验过这些的太宰,这个时候对世界的看法又有所不同。
时间是唯一往前走的消耗品,无法挽回,也无法提前使用。十五岁的太宰没到十八岁,所以就是无法理解未来自己的选择,他只能基于十五岁的经历去思考。
说远了,总之,在织田看来,这群天才儿童们还没到能拥有体验的时候,但是等待这种成长是必然的经历。绝大部分可靠的大人们都会愿意等待,并包容成长途中的一些错误。
但是他对乱步的举动产生了愤怒。寻得真实的乱步,知晓过往的乱步,他采用了这样的方式。复现了失落的场景,却玩弄这份希望。
目的他也很清楚。Alter化从者被极端强化了某一侧面,这种失衡对于从者来说并不算好,因为会暴露一些方面的隐患,法兰西的贞德Alter如此,仇恨令她失去理智;福泽谕吉Alter也是如此,某种愿景让他心生期待。
一旦心里有了期待,落空的时候就会疼痛得格外厉害。直白来说,心灵被制造出了空洞,这个空洞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可是别人不会知道这个弱点,就像最重要的秘密不会被宣之于口,只有亲密的人才能得知这一点。那么知道这个疼痛的秘密,以此作为伤人利器,这种行为,不也类似于欺骗和背叛吗?
福泽谕吉是织田作之助感激且敬重的恩人。如果没有福泽谕吉的引领和帮助,织田作之助不会拥有拯救自己灵魂的机会,他对此万分感激。
所以,利用和伤害自己的恩人,在织田看来是相当过分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