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您的装扮也和这月光一样圣洁优雅。想和我聊聊吗？”

青年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他说话时嗓音也温柔魅惑，但凡被他搭话的人是一位有所幻想的女士，绝对会被他撩拨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可惜在他面前的是不解风情不为所动的江户川乱步。他动也没动一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注视太宰治的脸庞，眼睛里充满深思。

拧脖子又抬头的姿势很累，太宰感觉自己的嘴角已经僵硬，即将把头转回来的时候，乱步忽然蹲下迅速靠近，右手张开，拇指和无名指尾指掐住太宰的下巴，另外两根手指按住他用绷带缠绕的右半边脸。他用的力气有些大，太宰一度怀疑乱步要抠他眼珠子。

不过他没有躲，虽说很不适应被离得这么近，也不习惯这边的脸和眼睛被别人触碰，可是江户川乱步要自己看、自己推理的话，比太宰说一万句话解释都有用得多。

乱步掐着太宰治的脸，迫使他将另外半边没有被覆盖的脸更多转过来，微微眯起呈现半弯弧度的眼眶里盛装笑意，然而眼底的暗芒不怀好意，“痛吗？自杀的感觉怎么样？从这里跳下去，摔在地上，身体应该没有任何残留吧？均匀地将每一块骨头、每一处组织碎裂，就如同你那没有意义的人生一样。”

他感受到了自己手下的身体产生了颤抖，鸢色的眼瞳急剧收缩。

“……很痛。感觉一点也不好，这种高度跳下去都还有几秒钟的反应时间，然后控制不住想很多，可是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然后，很痛。”太宰治难以控制身体的轻颤，回忆自杀的感受就会强行产生幻痛，贴着乱步的手的脸很快布满冷汗，浮现病态的惨白。

妈妈说，不要用自己知道的事情伤害别人。乖孩子会听妈妈的教育。可是他选择当一个坏孩子。

明知道那样的问题会让太宰治很痛苦，可是不让他痛苦、不报复他的话，他被欺骗和玩弄的事难道就这样揭过去？然而就算实施了报复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有趣的地方，甚至令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乱步抬起手，响亮地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回忆和幻痛都被中断，太宰虚无的眼神看向乱步，一边呼吸颤抖地喘气一边问：“这样就够了吗？有趣吗，当‘坏孩子’的感觉。”

乱步垂眸，他的笑容收敛，脸上只剩下无趣的冷酷，“不。”

并不有趣。

太宰治对此心知肚明。江户川乱步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又是个感情很混沌的人，不报复咽不下气，报复了也不会高兴，他活得太真空了，处在纯白的世界里，既不允许外人进来，自己也不肯出去，所以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这次的疼痛是自己必须要支付的代价，他对此没有怨言。不过既然江户川乱步自己喊停，那就到此为止。

太宰擦掉脸上的冷汗，红色的围巾引起乱步的注意，他伸手扯了扯。中也说这是港口Mafia首领的象征。

乱步抓着围巾低语：“这样啊……有一个世界线的你成为了首领，并且还成功通过自杀死掉了，所以你要用自杀的方式接近那样的‘形式’，甚至伪装成他。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为什么会成为首领呢，你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当首领，也不可能是自然上位，只能是为了别人。这么说，他提前得知了织田会死的结果，为了改变这个结果所以篡位了，而能让他得知未来，是‘书’。”

“你想要获得‘书’，不过在现在的局面我不明白你拥有‘书’能做什么？所以，是有什么情报我不知道？”

现在已经重新恢复正常脸色的太宰对着乱步微笑了一下，内心却远没有脸上看起来和善。他对面前这人的能力感到堪称恐惧的厌恶。没人会不讨厌，只是这么看两眼就能分毫不差还原他的心情、他的计谋、他的动机。如果某个人是因为理解他而知晓他的心情，太宰还能接受，可江户川乱步并不理解他，江户川乱步只是看穿一切。

剩下没有还原出来的内容，那是江户川乱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

太宰叹了口气，“在众多可能性里，他拥有书的时间最长，并且确实通过运用‘书’改变了原本的命运，这种成果达成了某种概念，通俗一点说，是‘管理员权限’。”

乱步一下子瞪大眼睛，推理中缺的最后一块拼图得以补全，“是这个东西啊，我明白了。拥有‘书’的另一种可能性的你知晓命运、改变命运，本质上来说，他也拥有了自己世界的‘管理员权限’。所以你要通过他的身份，获得‘管理员权限’。”

“但是‘书’能解释为很多东西，你偏偏选择了‘管理员权限’这个释义……『月之癌（Moon Cencer）』。Mooncell的管理员，只有一位，月之癌再怎么变化，象征管理员的也只有那一位。正巧，她拥有一项不知来源的技能，‘十之王冠’，和尼禄的‘兽之七冠’同样的出典。那个小鬼获得兽之权能不只是为了推动他将你们的命运线解脱，也是为了通过这种关联让你更加稳妥把‘管理员权限’弄到手。”

“管理员权限”这种词汇未免太后现代了，在魔术师千百年的传承里不会存在这种东西因为它确实没有诞生在过去，而是来自未来，来自地球之外。

『月灵晶体·自律演算器（Mooncell Automaton）』，是于月球内部发现的能源蓄积体，与人类不同的智慧生命体所制作的古代遗物，乃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它自动观测运行的过程中，魔术师加以利用，造就了特殊的“月之圣杯战争”。为了管理其中的月战御主，Mooncell搭载智能AI，AI成为游戏管理者，拥有了“管理员权限”，作为从者现界时，职阶显示为特殊的『月之癌』。

太宰治假笑着鼓掌，“精彩，完美无缺的推理。”

乱步一脸纳罕，“可是你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太宰倒是说起别的话题：“在魔术的概念里，人是由灵魂，精神，□□三部分共同构成的，而无论□□和精神怎么变化，人的灵魂始终是独一无二的本质，也就是说，即使更换身体，经受不同的教育，人的灵魂还是会做出本质的选择。而作为英灵的存在形式，也差不多如此。职阶变化，侧面召唤，反应的都是□□和精神的差异，但是形成从者的本质依旧是英灵作为人时本就是那样的灵魂。”

乱步倒是明白了太宰说这些话的意思，“你的本质其实是很难成为英灵的，你的灵魂不愿意，其次是你的能力也本该会让这种形式无效。唯一的可能性是你自己主动与抑制力做了交易……真是糟糕的决定，主动把脖颈套进了绳子里，那么我猜，是更之后、和中也同一个时期的你做出的选择吧。将太宰治这个人全部的可能性抵押给了抑制力。”

太宰似是嘲讽轻笑一声：“你不是很明白吗？我这种人，是不会认可自己的。他绝对不是心甘情愿，一定想到了摆脱束缚的方法，但是就像尼禄说的，‘接受了规则的好处就要承受规则不利的一面’，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如果他要逃，就一定有别人替他还。而我不想当那个冤大头，所以我要自己找出路。”

所以看到罗马的时机合适，就来了啊。

乱步了然地点头，并且对太宰的“叛逆宣言”表达了认可，“那么你做到的话，现在把我拉进来干什么呢？我应该在灵子转移的过程中，在存在与不存在的间隙之间，你不想出现在特异点或者迦勒底是为了躲避人理检查，找我干什么？”

他环顾周围，只看见以横滨夜景和港口Mafia为蓝图的虚幻世界。

“话说这好像不是心象风景？”

“是虚数空间。作为月之癌的我使用的是虚数魔术。”太宰治自爆底牌，他仰头再次露出刻意的笑容，“因为您现在是观测者啊，我的行为不被您知道、不被您记录的话，我的‘存在证明’上哪找啊？”

“哦~”乱步阴阳怪气，“说那么多还是想有朝一日和你的朋友们见面而已。”

一丝失望的神色从他脸上掠过，太宰有些吃惊，他不太明白江户川乱步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失望……不，他并非不明白。在乱步站起身的前一刻，太宰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乱步用无聊的眼神看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正在头脑风暴找借口试图热演，他不耐烦，“行了，别在这装了，装得又不像。我不会计较这点小事，该轮到我做的事情我会做好的。”

真是不得了，活在真空地带的小孩居然真打算走出自己的纯白世界，走到外面来吗？太宰因吃惊而浮现有些呆愣的表情，“难以想象，是谁改变了你吗？中也，还是皇帝尼禄？他们对你的影响有那么大吗？”

乱步哇啦哇啦乱叫开始挣扎：“你懂什么！？”

“我不懂啊！就是不懂我才好奇啊！”太宰死活不肯松手，抓住乱步不放，歪着脑袋像猫咪打量新式猫条一样不停观察乱步。他又在想乱步刚才一闪而过的失望神情，那是属于孤独的天才的失落，江户川乱步有所期待，他居然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