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拜托你?”太宰治有些迟疑地说,乱步却因为他的话停止挣扎,“我的愿望,还有我的朋友们,都拜托你。毕竟你肯定能做好一切的,我相信你。”
观察着乱步怔忪的神情,太宰的心也在犹豫中坚定了某个方向,他用双手捧起乱步的右手,认真地说:“作为可以相互理解的朋友,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当极致的眼睛和头脑看穿一切时,似乎他就被剥夺了“理解”的诠释意义,他看懂一个人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情感,甚至比那个人还要更了解他的心意,却依旧被指责为“不理解”。正是因为他理解一切却被说不理解,他才不理解。
并非是乱步不理解他人,而是他人不理解乱步。乱步可以透过他人的眼睛看他们所看的世界,他人却不能透过乱步的眼睛看乱步所看的世界。
太宰也这样定义过乱步,那份超越常人的才能让江户川乱步毫无困难和负担地理解他人,这才是人们认为乱步没有理解的原因——理解是有困难、有成本的,理解是稀少而珍贵的。乱步毫无困难毫无成本能理解任何人——所以这种理解当然是虚假的。
人们对真正的天才总是畏惧而崇敬的,这份距离让人们将天才孤立在外,一边把他奉上神坛,一边又自顾自认为天才不能理解普通人。江户川乱步总是生活在真空里,是因为他的才华明显得让人们与他隔绝。
享受独孤的人总是少数,大部分人,尤其是普通人,总是想要温暖的羁绊。在这一点上,江户川乱步只是个普通人。
中原中也,皇帝尼禄,他们越过这种距离主动拉起乱步的手,以朋友的身份给予他信任,认可他的能力,将希望托付给他。乱步感觉到自己被需要和被依靠,他正在被期待着。一直停驻在暴风雪的纯白世界里,冻得浑身僵硬,直到被别人的体温触碰,被温暖融化,他试图自己走向外界。太宰治看出来这一点,他才因此惊讶。
乱步期待太宰治也愿意依靠他。这位小朋友别扭的心思,是要等别人先开口发出友谊申请,将请求和信任托付给他,只要这样做,无异于对乱步说出“请作为我的朋友让我可以依赖吧”,而乱步会满意于“想和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我做朋友算你有眼光”欣然接受。
至于让太宰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无非是移情。人想要走出来的那一刻,想要改变的那一刻,就是人在拯救自己的瞬间。太宰灵魂被撕裂的时刻同样得到了救赎的福音,福音指示他“到帮助别人的那边去”,他因为别人的帮助而得到救赎,所以当江户川乱步试图缩回自己的世界时,太宰抓住了他。
“啊,啊?”乱步的视线慌乱飘忽,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好。互相理解的朋友,听起来很不错,但是不是才吵过架吗?现在就和好显得太没有气势了……脑海里塞满胡思乱想,但是太宰治的力气好大,怎么说也当了几年Mafia擅长打架,确实不是乱步这种家里蹲可以抗衡的。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既然是诚心诚意拜托我的话,身为救世主,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友情……”乱步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不过怎么看都是在暗中高兴。
这个人是这种性格啊,夸奖加赞美就可以哄好。太宰笑眯眯地改换姿势,把钳制变成了友好的握手。
“那么这次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我会在虚数的世界里帮忙的。”太宰扬起手中的书,“第三特异点和第四特异点会很不一样,你感兴趣的挑战和想知道的真相都藏在其中。到时候别忘了我哦?”
乱步自信扬起下巴,“没有什么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救世主做不到的!”
太宰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书页翻飞,巨大的白光充满两人的视线,将乱步的身影笼罩其中。
灵子乱流导致的晕眩袭击他的脑袋,他站在熟悉的房间里,只有篝火在晃动,高大的房屋,空荡的主厅,落地窗外是无尽的雪原。身上的衣装依旧是长长的白色披风和毛毡帽,乱步深深吸气,然后抓紧披风领口,推开门踏入雪原。
他想起前往罗马之前自己做过一个梦,但那果然是假的。乱步很清楚自己不会做梦,或者说不会做在这个雪原以外的梦境,因为他用魔眼固定住这份记录时,将整个心象风景钉在了他的梦里。
无尽的黑暗,和带他离开的某个人的手。这应该是中原中也的经历,但是既然自己不会做梦,中原中也也不可能有办法把这段记录投射到他的脑海里,现在想来就只能是太宰治做的了。兽的单独显现超越时间与空间单独存在,虚数空间更是与实数世界的规则不同,不能以体感的线性时间看待“事情的发生”,应该说是“事情已经发生只是还没观测到”。
总之,成为兽的太宰(十五岁版)和成为月之癌的太宰(十八岁版),在“看到未来确实发生以前”就提前放置一些情报是可以做到的。乱步倾向于是十八岁的这个家伙做的,不过他提醒的用意是什么?除了想让乱步产生对中原中也的怀疑,总不能只是单纯为了鼓励他吧?
算了,暂时还不清楚那就不管了。乱步轻快地绕过这个问题。积雪堆到他膝盖那么厚,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空气冰冷,吹在脸上很痛,在这样的情形里自己跑出来就是自讨苦吃。
但是既然接受了救世主的职责,并且下定决心要跟随自己的心意,就必须走出已经习以为常的过往。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风猛烈袭来,几乎抑制住他的呼吸,还让他睁不开眼睛。
窒息不是错觉,是灵子转移筐体里的髓液。他已经回到迦勒底。
髓液抽空,筐体开启,乱步赶紧伸出手,旁边立刻有人把他拎出来。罗曼医生和达芬奇一早就站在筐体边等待迎接乱步和玛修,他们高兴地拥抱两人,然后开始催促两人把圣杯拿出来。
玛修从盾牌后的空间里拿出金色杯子,芙芙正窝在里面睡觉。医生和顾问发出欢呼,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向全迦勒底宣布“我们有钱了!”
看他们那副兴奋到能一星期不睡只为了把全部热情投入到工作中的狂热样子,乱步赶紧拉着玛修离开管制室,回房间休息。跟随他们一起返回迦勒底的从者们被留下登记灵基反应还要加强契约连接,走在走廊里的还是只有乱步、玛修和中也三人。
路过钢化玻璃墙时,乱步看向迦勒底外。南极雪山现在处于风暴期,搅动的风甚至是黑色,雪花也不是什么温柔美丽的景象,但是乱步突发奇想跟玛修说我们到外面去看看!
玛修大惊赶紧抱住兴冲冲就要跑出去的乱步。虽然魔术礼装可以抗寒,但最大的问题是这么大的风雪他们根本站不住,还会被乱飞的冰棱打伤。
“这不是有中也在!”乱步的热情看起来完全无法阻止,他双手搭在玛修肩膀上摇晃女孩,“小茄子君,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怎么能不先踏出走到迦勒底以外的第一步呢?”
这个理由击中了玛修,她立刻倒戈,和乱步一起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中也。
“很危险……”中也试图讲道理,而玛修拿出了她的大盾牌,身体力行表示再大的危险她也能保护乱步。
三分钟后,迦勒底天文台的一处临时应急门打开,中原中也左拥右抱满脸黑线走进暴风雪里。
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又冷又干,风吹在身上像是被鞭子打过,痛的要命,呜呜呼号的声音完全掩盖了他们自己的声音,而且在这么大的风压里也没人能张开口说话。但是乱步和玛修就是很激动,抱着中也不停拍他。
是是是我知道了。中也从身上噼里啪啦堪比冰雹的痛击里感受到两个小朋友的兴奋。
又三分钟之后,中也立刻带着他俩回来。三人劈头盖脸淋了一身的雪,在迦勒底内部的暖气里被烘烤,立刻化作雨水湿哒哒顺着头发和衣服流淌。
“满意了吗?”中也推搡两人往房间走,再不洗澡换衣服就要生病了。
乱步和玛修牵着手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玩得很尽兴。
“下次灵子转移会去哪里呢?好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