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吃。”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推让着。
“哥哥不吃,这是给小军的。”顾一国把糖瓜拿起,小心地递到弟弟嘴边,“快尝尝,甜不甜?”
顾一军这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麦芽糖的香甜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幸福味道。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
“甜,好甜!”他快乐地叫起来,嘴角沾着亮晶晶的糖渍。
他把剩下的大半块糖瓜推到顾一国嘴边,执拗地说:“哥哥吃,甜。”
顾一国看着弟弟真诚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假装咬了一点点,咂咂嘴:“嗯,真甜。好了,哥哥吃过了,剩下的都是小军的。”
顾一军这才心满意足地、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那点珍贵的糖瓜,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认真,仿佛要把这甜味永远记在心里。
兄弟俩分享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蜜,又继续在集市上逛着。虽然他们什么也买不起,但只是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感受着这不同于清水村荒凉沉闷的氛围,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开心。
快到中午时,顾一国牵着弟弟准备去找父亲,两人往约定的地方走去时,再次经过了那个卖糖瓜的小摊。
那老汉冲兄弟俩笑笑,顾一军也回了个甜甜的笑容。这时候没了刚才时候的好奇,他细细打量着这个小摊,注意到小摊侧壁挂着一个陌生的东西,他摇摇顾一国的手,问道:“哥哥,那是什么?”
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顾一国望过去,他想起父亲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不确定道:“应该是昆仑奴面具。”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那老汉闲坐在一旁,注意到兄弟俩说话的内容,笑着道:“哦,这东西啊,是我儿子前几年去外地做生意,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我看着新奇,就把他挂在这小摊上了,你们要是想要,就拿去吧。”
顾一国连忙摆摆手,“老伯,使不得,那是您的东西,我们怎么能要呢?”
老汉笑着将面具拿下来,递给顾一军,“小朋友,想要吗?”
顾一军眼巴巴望着,又转头看了看哥哥,“哥哥说了,我们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这是不好的。”
顾一国突然想到兜里还有母亲早上给的鸡蛋,他从兜里摸出来,“伯伯,我用这个跟你换,好不好?”
老汉见他如此执拗,只好点头,“好吧,你这孩子,怪倔的。”
顾一军接过面具,高兴地连连冲老汉道谢。走在路上,还翻来覆去地看。那面具有些旧了,上面的赤色与黑色相交的漆掉了许多,不过隐约可见一个脸色深黑、头发卷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带着大金耳环的威猛的胡人形象。
顾一军调皮地将面具遮在脸上,顾一国望过去,那面具将他胸以上全遮住了,显得十分滑稽,不由得笑出声来。
中午,他们和父亲大哥汇合,找了个角落坐下,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顾父用换来的很少的一点钱,给每人买了一碗热水。就着热水吃干粮,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顾一军显然累了,但精神依旧很好,小嘴不停地跟父亲和大哥说着他看到的“大马”“好多颜色的布”“会叫的鸟儿”,虽然词不达意,但那份快乐感染了每一个人。顾父看着小儿子难得红润的小脸,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容。
回去的路上,顾一军实在撑不住,趴在顾一国的背上睡着了。他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包过糖瓜的、已经揉破了的干布,时不时在睡梦里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无比的香甜。
顾一国稳稳地背着弟弟,走在夕阳的余晖里。落日的金光将兄弟俩的身影拉得很长。虽然身体疲惫,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平静和满足。他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能听到弟弟平稳的心跳声。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背负着的,是整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所有的苦难和艰辛,似乎都在这份沉甸甸的依靠和信任面前,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冬天很快又要来临,风沙和大雪不会停止,生活依旧会有无数的艰难困苦。但只要弟弟能平安健康地在他身边,只要还能看到弟弟明亮的眼睛和甜甜的笑容,他就有无限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这一切。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背上的弟弟睡得更舒服些,然后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兄弟的身影融入了清水村苍茫而永恒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