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国烧好水,将茶壶放在炉子上温着。
四个人坐在屋里,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
顾一军坐不住,闹着从顾一国怀里挤出去,溜达了外面。
顾一国看看爹,又看看娘,他们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紧张、尴尬、悲伤......种种情绪弥漫在每一道皱纹里。
他们一个坐在炕上,一个坐在沙发角落,偶尔对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双手搓来搓去。
这种紧张的氛围不知道弥漫了多久,阳光顺着大门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四四方方的亮地。
顾一国听见门口玩耍的弟弟叫到:“哥哥,快看,车车!”
他还未起身,就看到旁边的父母比他先一步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很快转化成另外一种顾一国看不懂的担忧。
顾一国跟着父母出了门,院外的顾一军冲他兴冲冲地招手。
顾一国走出门,看到一辆自己只见过一次的马车缓缓停靠在了自己家门口。马车约三米长,两米宽,车身是灰色的,两边的栏杆和木板由玄色实木搭成,车厢上还覆着一层白色的布。车身干净,除了轮子上沾满了尘土,其他地方都一尘不染。
车由两匹白色的骏马拉着,随着前面马夫的一身“吁”,马车稳稳停在了院门口。
兄弟俩都被这新奇玩意惊到了,一时间呆呆站在原地,顾一军的小嘴巴甚至张成了个“O”型。
那马夫翻下车,将帘子拉开。
顾一国紧紧盯着那开口处,只见一对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从马车中走出。顾一国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他们带在眼睛前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所吸引。
那男子穿着一身浅蓝色长衫,外面罩一层玄色的纱制马褂,脚上蹬一双蓝色缎面布鞋,他下车时,顾一国注意到,那鞋底一片白色,未染半分尘土。
那妇女上半身一袭深蓝色缀着明黄色花纹的短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落地时裙摆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绣花鞋。
两人联袂缓缓走至顾父身旁,微微欠身,“顾先生,抱歉,我们来迟了。”
顾一国这才看清,他们带着方形的深灰色的镜片,配赛璐珞的镜架。对这时的他而言,眼睛是“传说”中的东西。
顾父也被两人的华贵惊得说不出话来,听到他们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他摆摆手,语气有几分磕绊,“不碍事,韩先生韩太太舟车劳顿,辛苦了,快进来喝杯茶。”说着,冲顾一国使了个眼色。
两人取下眼镜,递给旁边立着的马夫,随着顾父的引导,走到院子里,顾父尴尬道:“家中贫苦,还望二位不要见笑。”
韩太太笑道:“顾先生为我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们二位何敢取笑。本应一早就来拜访,奈何昨日下午经过县城时,路上下起大雨,只好在县城稍作休息,以待雨停,因而耽搁了时候,还望顾先生顾太太不要见怪。”
她冲旁边的马夫点点头,马夫从车上拿下一个约莫一米宽的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韩太太手上,“我们夫妇二人从长安带来的一点绸缎,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顾太太拿去给孩子们做两件新衣裳罢。”
顾父脸色微红,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要你们二位不远百里来这么个穷苦地方,已经过意不去,怎么还能收二位的东西呢。”
顾母跟在一旁,一直没说话,韩太太强硬地将盒子塞到顾母手上,“顾先生顾太太帮我们这么大的忙,一点绸缎算什么,你们要是不收下,我们怎么安得了心。”
顾母看看顾父,见他点头,才将盒子收至侧屋里。
韩家夫妇进门之后,坐在了沙发上。韩太太扫视四周,笑道:“家中如此干净整洁,顾太太一定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顾母坐在炕边,绞着手指,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父摆摆手,“在韩太太面前,怎么敢说‘会过日子’,要是连这一亩三分地收拾不干净,那还得了?”
韩太太捂嘴轻笑,“顾先生真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