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猫斯拉以兽形走回了小院。进仓房的时候，他的鳞甲把铁门刮得嘎吱作响。

洛见山目送他进去，然后看到他在简易的干草床上卧下后就不动了。是睡着了。

洛见山迟疑了一会，最终没有进去。他转身去检查了小院，锁好门，带卷仔回了卧室。把卷仔哄睡着后，他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的脑海里不停闪回河渠边的画面，腿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且十分清晰。他还闪回着河渠边的惨状，简直像是被旋根机一寸不落地翻过一遍。足以想象当时猫斯拉是怎样得痛苦。

他并非是心疼，这种情绪更接近于“不忍”。

推己及人。如果是他在猫斯拉这种境况，知道自己认知紊乱，知道自己对一个人的感情可能全是“假象”，更知道选择刺激认知的后果。那他会作出和猫斯拉一样的决定吗？

洛见山不会。

前世几十年他学会的是“明哲保身”，在青春期憧憬过的轰轰烈烈，早在二十四岁那年就被打死了。他羡慕猫斯拉这种热诚、勇敢的人，却清楚自己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所以看到猫斯拉这样，洛见山不忍。不忍猫斯拉的痛苦，也不忍猫斯拉或许清醒后发现那种认知的假象已经消失的寂寞。

“烦死了。”

洛见山把手臂盖到了眼睛上，又对自己说：关我屁事。

洛见山辗转反侧，踩着凌晨的冷风睡去，又比平日里还早地醒过来：外面的天都还没亮，院子里的太阳能电灯已经变得微弱，虫鸣是这个时段的主打歌。

洛见山在房间里犹豫了几分钟，然后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出来的卷仔捡回防护舱里去，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堂屋大门打开的时候发出酸骨头的摩擦声，洛见山只好又放轻了动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大的猪鹿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很快又把脑袋耷拉回去打盹。

洛见山深呼吸了一口气，踩着微弱的灯光走到仓房门口。仓房的门开了一条能过人的缝，但是里边漆黑一片，从灯光下朝里看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洛见山站在门缝跟前先仔细听了一下，里边有一些轻微的声音。洛见山能听出来的就是甲片碰撞的声音。

醒了？

洛见山便对着门缝小声地叫了一声，“阿强？”

里边的声音立刻就停下来了，然后猫斯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醒了，没事，你可以进来。”

洛见山注意到他的声音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化不大，只是那种浑浊的质感消失了，变得清透有力。语气和语速听上去也确实是个没事人。

洛见山的心立刻放下了。

他把仓房的双扇门全部推开，院子里的灯光争先恐后涌了进去，照亮了靠近门边的小半空间。那里有猫斯拉的半张干草床，以及……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洛见山先看到的是那宽阔、因为穿衣服而绷起明显肌肉轮廓的背部，然后是男人的异样：他的腰椎依旧有凸起的甲片，只是甲片很小，像是一道黑色的楞从男人的脊柱里延伸出来，然后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没有了叠加增生的甲片，鳞甲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像是一件精致的手工装置。

男人穿了短裤，裤腿下边露出的两条腿依旧覆盖着甲片，只是和尾巴一样，甲片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病态的痕迹。只是他的脚是人脚的形状，而不是兽态——这点和他的手一样，他的双手从小臂开始就覆盖了甲片，手掌是人手的形状，只是看上去像戴着骑士的盔甲手套。

男人正在往身上套一件T恤，那是洛见山之前以防万一给猫斯拉买的。T恤套上去后男人抬起头，洛见山才看到他有一头略长、微卷的黑色头发。

这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候，洛见山却感觉视线都被烫到了，不由自主挪开了视线。直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山山。今天起好早。”猫斯拉的声音，带着笑。

洛见山这才抬头看过来，然后又愣住了。

很好看的一张脸。高鼻深目，有一些混血的深邃感，但整体是亚洲人的长相。因为过白的皮肤和微卷的黑色头发，洛见山莫名联想到了上辈子看过的动画里的吸血鬼。

绿眼睛的英俊吸血鬼，蛊惑人心的存在。

“……阿强？”洛见山突然感觉这个名字很难叫出口，因为跟眼前这个人太不搭了。

猫斯拉笑了一下，朝洛见山走过来。

洛见山不自主就退了半步。

猫斯拉在洛见山跟前站定，洛见山发现两个人的高度差了一个半脑袋。他的大脑自动计算播报：猫斯拉肯定有一米九左右。

“景行。”

猫斯拉突然说了两个字，洛见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嗯？”

猫斯拉：“我的名字，虽然不确实是不是全名，但我确定这两个字音是我的名字。”

这才是正题。

洛见山立马回神，高兴起来，“所以你恢复了记忆？还是纠正了认知？”

猫斯拉垂眸看着洛见山，说：“记忆没有恢复完全，但是那个故事确实不是我的故事。”

“那个故事”就是他跟“山山”的狗血恋。

洛见山早就认定那是个乌龙，并不惊讶，只关心一点，“那你现在一定已经搞清楚我的身份，以及对我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