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沐雨心中升起疑云,又不禁感慨,于是多问了一句:“这瘟疫到底是怎么起来的?”
“最早听到风声,该是一个多月前了。”年轻的媳妇回忆着,“那时山洪刚下去,最初是大家闲谈,说东城王员外家里有人生了怪病,躺下了好几十口。当时我们也没当回事,听一耳朵就过去了。谁知道后来越来越严重,听说东城一条街上体面的富户家里都不行了。”
她抚着胸口,叹了一口气:“之后慢慢地,病也传到了我们这边,当时我们身边就已经开始死人,我婆婆也倒下了。再后来皇城派来了部队围住了城,就说不让进也不让出了,有人着急冲关,要出去躲灾,都叫人给杀了。你们来的前几日,禁军刚将好些别的地方的人都集中到这几条街来,说是方便医治。”
“原来如此。”花沐雨了然。夜色渐深,她不好多加打扰,便说,“今夜多有打扰了,姐姐多多保重,早些休息吧。若是有事,便去永安堂寻我们。”
“多谢仙师关怀。”年轻的媳妇再次福身。
花沐雨还礼,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问道:“姐姐,你可知道,扈陵守军中是否有装备弩箭?”
年轻的媳妇已将门关了一半,闻言又再次打开:“仙师有所不知,弓弩是精细的兵器,我们这样寻常的城镇,一般是不会配备的。”
花沐雨点头。如果弓弩是精细的兵器,寻常的城镇不会有,那么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呢?
花沐雨回到永安堂清洗一番,借口休息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将帏帽外衣在隐蔽处藏好,花沐雨系上面罩,绕过巡逻的禁军,朝城外奔去。
避开没有遮挡的开阔街道,出城第一道难关便是城墙。
禁军巡逻集中在永安堂周围,城墙四周反倒没什么人。潜行至城墙下,花沐雨观察了一下墙头的灯火。她进城时便暗中留意过,城门处守军众多,但再往偏走一些便只有巡逻的人会经过。
此时墙上无人,巡逻的守军离得很远,花沐雨活动了一下筋骨,踩着地面一跃而起,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蜘蛛,沿着常人难以落脚的极细砖缝,悄无声息地攀至垛口下。
紧贴着城墙,花沐雨再次观察了一下左右,趁四下无人,飞快翻过垛口,在空荡的城墙上一闪而过,翻身来到城墙外围。花沐雨提气松手,从三丈高的城墙顶落下。将将落地时,脚下银光一闪,花沐雨就地一滚,便轻松卸了力道。
正门正面是明晃晃的空地,那处是断不能走的。花沐雨矮身往西,从军营灯火照不到的暗处越过壕沟,沿着侧面进入了禁军营地。
进入大营,花沐雨并未着急去看茜君,而是在暗处观察了一阵。她原本并无疑虑,问过那年轻的姐姐后,心中也有了些想法,行事不免谨慎了许多。
打眼一看,营中巡防守卫与她上次来时所见并无明显不同,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几队卫兵巡防路线交叉紧密,整个大营的巡防似松实紧,已然是做了调整。
花沐雨估算着从此处前往茜君营帐的路线,又寻找了一下营中军火库的位置。看起来像军火库的帷帐离她不远,只是门前有篝火,有几个兵卒正围着篝火闲谈。
从此处去往那个看似仓库的帷帐,再去茜君与俘虏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从东侧出营、返回城中。打定主意,花沐雨顺着暗处,先来到帷帐后方。
此种营帐搭建时,会把长出来的帷帐用沙袋压在地上。花沐雨将沙袋移开,扫净覆土,从帷帐后方钻了进去。
不出她所料,这里正存放着禁军的盔甲兵器。
花沐雨觑着门前的兵卒,小心地在黑暗中移动。兵器架上刀枪森然,花沐雨将好几排兵器架摸遍,都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
难道是我想错了?花沐雨暗道,弩箭并非寻常匪徒能用得起的兵器,难道不是出自禁军营吗?
她并不死心,连一旁堆放的盔甲也找了一遍,始终一无所获,只能暂时按下,按原路钻出帷帐,又将覆土和沙袋原样盖好。
茜君住的营帐靠近大营中心,花沐雨躲过好几波守卫,匍匐着来到了茜君的营帐附近。营帐前灯火摇动,帐内,一道魁梧的人影映在营帐上。
怎么还有人在此处?花沐雨皱眉,想像此前那样等到此人离开,但等了许久,都不见那人动作。
“叔叔。”帐中忽然传来茜君困倦的声音。
花沐雨精神一振,凝神去听,果听另一人的声音传来,正是肖元影。
“叔叔没走,别害怕,继续睡吧。”肖元影温声道。
茜君乖巧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听着这简短的对话,花沐雨心中忪怔,眉头一展。肖元影对茜君的关怀全然不似作假。
看着那并未挪动的人影,花沐雨心知今晚怕是很难有机会见到茜君。不过,肖元影对茜君关怀至此,见不见也没那么重要了。
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花沐雨对肖元影的怀疑是彻底打消了。她想要打道回府,计划里还需去关押俘虏的地方看一眼,她便顺路去了,未料这一顺路却发现了古怪——上次来时关押了俘虏的牢笼空荡荡,就连收缴的兵器也都不见了。
带着疑问返回城内,花沐雨一边套上衣物,一边思索。
目前可以确定的线索只有一条,那便是贼人所使用的,是扈陵守军的兵器。
能接触到扈陵守军兵器的,要么是他们本人或家人,要么是为他们收尸的人,要么是摸尸偷盗守军遗物或是从扈陵军火库中私拿军火的人。
除此之外,这一群人还要训练有素。除了扈陵守军的刀,他们还能拿到做工精细、连扈陵守军都不曾配备的弩箭。如此看来,守城的禁军就十分可疑了。出城之前她就是这样怀疑的,所以才会去留意禁军的军火库。
但禁军的库中并没有那种弩箭,肖元影的姿态又不似作伪,城中的禁军连夜搜集证物、叮嘱涉事人员,确实像是已经上报的样子。
想到这里,花沐雨不禁遗憾自己当时没有多注意弩箭的制式,说不定那上面会有什么线索。
又想到另一事,花沐雨眉头紧锁。为什么俘虏都不见了,是押解回朝了吗?
不对。花沐雨暗想,如此时节,疫区的人无法离开……那那群俘虏去往何处了呢?
一边思索一边赶路,未想出结果,花沐雨已经回到永安堂后门。
既已回到城中,她放松戒备,又一路沉浸在思绪里,便未多留意,以至于推开后门时,门内门外的人都是一惊。
花沐雨一愣:“夜已深,吴统领,你们怎会在此处?”
“我和部下在此商讨巡逻的细节。”吴谦答道,又问,“你怎么从后门回来?你不是已经休息了?”
花沐雨应付道:“原本是已经休息了,但躺下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便去城中闲逛了片刻。怕打扰到大家,这才走的后门。”
“怎会难以入眠?”吴谦语带关切,“可让仙师们瞧过了?”
花沐雨笑道:“不过是小毛病罢了,还不至于麻烦她们。”
“我技痒许久了。”吴谦笑道,“下次你若再睡不着,倒不如找我切磋几局。”又状似随口问道,“姑娘都去何处闲逛了?”
“不过是在永安堂附近走了走。”花沐雨道,“走得困了就回来了。”
“北岸有河景,鼎盛时沿河一带是难得的风景。只是如今黑灯瞎火,不然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吴谦道,“时候不早了,姑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花沐雨再次致谢,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自回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