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好热。
何芸娘半睁开眼,想要把身上压的东西掀开,不料手脚都被束缚住了,活动不开。
她恍惚记得她是要去镇上买炭,家里的柴要不够用了。
“你醒了。”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这样的大雪天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你差点冻死了。”
她回想起来了,走到半路,自己的脚和腿冻得没有知觉,浑身发凉,牙齿打颤,一不留神就扑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了。
“还迷糊着呢。”另一个声音说道。
不知是谁把她扶了起来,嘴边伸过一个勺子,里面盛着散发着姜味的蛋花水。她张口含进嘴里,品出红糖的甜和老姜的辛辣。
吃了几口东西,她终于觉得脑门开始泛着寒气,脑瓜也开始活动起来,认出那个端碗喂自己的,正是自己村里的何家大嫂子。
“嫂子。”她下意识喊道,“这是在哪儿啊?”
“你在我家呢!”大嫂子又舀了一勺姜糖鸡蛋花,在碗边刮了刮勺低,送到她嘴边,“你冻僵在半路上,要不是万幸有人路过救你,你怕是要冻死了!”
看着她老实把汤水咽下去,何家大嫂子哼了一声,替她抹了抹嘴:“你这孩子,嗔我叨咕你。你老爹老娘就你一个眼珠子,你要是没了,他俩可怎么活!”
“多谢嫂子。”
被喂着喝了两勺东西,她想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接碗,但是手也被被子裹住了。
“谢我做什么,捡到你又把你救了的是这位姑娘,你还不快谢谢人家!”何家大嫂子道。
顺着何家大嫂子的示意,她看到地下一个不远不近站着的陌生人。那人见她几次想动,过来扶着她靠在墙上,好叫被包松开些,让她能伸出手来,又把一件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披风大氅给她披到肩上,盖住了露出来的肩膀。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何姑娘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当时有多凶险。雪天路上没人,要没她,自己真的就要冻死了。
“不知恩人尊姓大名。”她十指不听使唤,只能虚虚地握住那陌生人的手,感激无法言说。
“我只是路过而已。”那人温和道,又看到她通红的手,“你手上的冻伤,估计不好治愈。”
“能捡下来一条命,就已经是幸事了。”何家大嫂子虎着脸,一勺一勺给何姑娘灌糖水,“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你这天头到处乱跑。”
何姑娘黯然:“雪不知道多久才能停,家里的柴不够了,我爹我娘年纪大,家里冷不得,我不得不去城里买炭。”
“城里的炭还能买得?”何家大嫂子嚷道,“那帮子糟心烂肺生孩子没□□的王八羔子恨不得拿炭当金子卖!打量大家都受冻,要发这笔黑心财,迟早叫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他们!”
“炕够热了不啊?”
外屋地传来老太太的询问,何家大嫂子忙止住话头,扯着嗓子答道:“够了够了,都坐不得屁股了!”
“那我把灶坑门盖上不烧了啊!”
“盖上吧!”嫂子答完,又冲何姑娘二人抱怨道,“这俩人,玩命烧,烧得这都烫人,可怎么睡。”
“现在炭很不好买吗?”戴着面罩的人问。
“你想呢!”何家大嫂子道,“柴、炭、冬衣、棉被都是紧俏物,可不得叫出天价去!这鬼天气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夏天,忽然冷得跟数九似的。我们这样的还好些,那些打量天气回暖把冬衣棉袄都当了买种子、家里又没柴没炭的,如今还不知怎么活呢!”
“城里是哪家买炭?家家都这样吗?”戴着面罩的人又问。
“都是这样!”何家大嫂子气得直拍大腿,稍微活动开的何姑娘把碗接过去,她便掰着指头一个个给戴着面罩的人数,“鑫悦家、东福家,还有他们好几个会啊行的,跟商量好了似的,叫出一样的价,谁商量都不行,你不买,有的是人买,这才叫欺负人呢!”
“如此时节哄抬物价,官府不管一管吗?”戴面罩的人问。
“嗬。”何家大嫂子一拍手,“谁管你这个?八百两银子,得有六百两流到当官的口袋里去!人家美得很,谁管咱们老百姓死活。得亏我们还囤着点柴火,家里年轻力壮,也能再去打点柴,不然可怎么过!”
说着,她又想起来村头的林家老夫妇:“像你路过的那家,孩子都没了,一年到头就指着那点儿地过活,公婆俩凑不出一个子儿来,是真叫活活冻死了!”
戴面罩的人默然。
那边,何姑娘刮净碗底,嫂子接过空碗,又给何姑娘掖了掖被角:“你呀,安生先在我这暖和暖和,等缓醒过来再往家去,炭的事儿你不用急,等你大哥回来,我们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她站了起来,“你们先坐,我把碗洗出来,不然一会儿干了不好洗。”
何姑娘忙要起来:“嫂子,你放着,我去洗!”
何家大嫂子一把把她摁下:“坐着你的,用不着你!”
何姑娘争不过,只得坐下了。
小孩儿和嫂子一起掀开门帘出去,屋里只剩何姑娘和那戴面罩的两个人。
那人不曾解下面罩,何姑娘只能看到她修长秀丽的剑眉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我瞧着恩人面生,看气度,也不像我们十里八村的人。”她攀谈道,“不知恩人为何顶风冒雪来到此处?”
“风雪太大,我的马得找地方歇一歇。”戴着面罩的人又叮嘱道,“天气不好,若非要添置物品,还是跟同村的人结伴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多谢恩人,我记下了。”何姑娘应道,又说,“我叫何芸娘,就住村东头,我爹是村里的私塾先生。您救我一命,不知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恩人但说无妨。”
“只是路过顺手帮一把,你不必太过挂怀。”戴面罩的人淡淡地说。
何芸娘见她气度非凡,衣物用度更是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便知她不是什么一般人物,想来哪怕是自己全家也没有什么恩人用得到的,看恩人的意思,也并不图自己报答。
她将恩情默默记在心头,偷眼仔细打量恩人的眉眼,怕日后忘记她长什么样子,又道:“恩人留下名讳吧,我记着您的恩情,初一十五庙前三炷香,也定不忘为您祝祷。”
那人似乎是一笑:“萍水相逢一场,日后也没什么再相见的可能。三年五年,各自相忘,如今又何必说这注定记不住的东西呢。”
何芸娘想说自己肯定会记得,话到嘴边,又觉得轻浮,半晌,只道:“如今风雪太大、不宜赶路,不如恩人随我一起回到家中休息一晚。普通农家没什么好东西,但也让我招待招待您吧。”
戴着面罩的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铅云厚重,紧该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