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沐雨道：“裴锋身负将星，具国有之，魑魅魍魉不敢犯近。株洲十万亡魂犹在，陛下先斩将星，岂非丧国之举？”

蜀皇大撼：“裴锋竟然身负将星？”

“狐鬼亲口所说，我亲耳所闻，半点做不得假。”花沐雨道，“更何况，他若非身负将星，又如何屡屡大败北蛮，以至于叫北蛮心生惧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蜀皇恍然，神色中却又带着犹豫。

见状，花沐雨主动开口：“陛下有何疑虑？”

蜀皇醉心修炼，于朝政一事难免疏忽。平时代理不理，全推给臣子，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即便以他昏塞的心智，也知情势不好。只是，纵然知晓情势不妙，他心中惊惧，往日撒手不管时对臣子的信赖瞬时全丢了，恨不得一下子全抓在自己手里。

可要抓在自己手里，他疏忽朝政已久，竟一下子不知从何入手。

几句话间，花沐雨这个大胆直言的新面孔，竟奇异地寄托了他的信赖。

“寡人并非不信仙师所言。”蜀皇开口道，“只是蛮国咄咄逼人，言明要杀裴锋。朕若杀之，心中叹惋；朕若不杀，难平蛮国之恨。如此着实为难，仙师可有高见？”

花沐雨看着这个软弱的圣上，心中无比清楚，自己能想到的那些最正确的做法，于他和这个国家来说没有半点用处。

于是，花沐雨开口道：“陛下要保将星，又不愿触怒蛮国，那便处罚裴锋，又留他性命。如此一来，既给蛮国态度，又不至于折损一员大将。蜀国还可待来日。”

不过是谁都能想到的主意，蜀皇却恍然大悟，如获至宝，连连拍案：“仙师此计甚妙啊！”叹罢，他又吩咐太监，“快快宣旨各部尚书，叫他们依仙师之计行事。”

行事？行哪些事，又该如何行事？

看着太监同样喜形于色地带着这样泛泛的旨意出去，花沐雨几欲摇头。

“仙师快请上座。”蜀皇兴致正浓，便要拉花沐雨长谈。

花沐雨面色淡淡，裴锋镣铐未除，也只得顺着这位陛下。

蜀皇听修士进言、免除裴锋死罪的消息传出，林琮再来陈之见府上，却见他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消沉颓废，连那日自己劝他激流勇退时的不服不忿都没有了。

林琮问陈之见：“陛下免除裴锋的死罪，割城赔款之事也留待商榷，这岂非是好事，你为何反而神色恹恹，倒像是心灰意冷了？”

陈之见长叹：“同样的道理，陛下不听直臣死谏，却信鬼神之说。虽结果都是相同的，但朝堂的昏聩，也是无可挽回了。学生已知此非学生施展抱负之地，如今才明白，老师所劝的，才是大智之言。就算裴锋真的是将星，生在此地，也是明珠暗投了。”

几日后，蜀皇下旨，裴锋被贬沧州知事，割城赔款之事交与尚书省委派御史前往株洲再行磋商。没多久，户部尚书林琮告老还乡，他的学生陈之见同样请辞，蜀皇准许。

花沐雨再三推辞蜀皇留她做国师之言，孤身离宫，送被贬的裴锋离开京州。

“绯纱的尸骨不入皇陵，只简单葬在株洲城外。”花沐雨牵着马，对裴锋道，“皇帝想把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不管是术虎沙胡毁亲的缘故，还是和亲的公主，都将被遮掩。”

“绯纱公主冰清玉洁，臣从未……”裴锋的话说到一半，看到花沐雨的神情，便猝然无法开口了。

花沐雨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裴锋。

裴锋垂下头去。

“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借口罢了，还想要证明这些，太过可笑。”花沐雨道，“你走吧，我答应绯纱庇护你，他日若有难关，便用我之前给你的鹤纸传信与我。”

裴锋无言，拱手离开了。

花沐雨望着他一人一马单薄的背影汇入离开京州的车流之中，以她所知，也未能想到，那同样是林琮和陈之见离开京州的车队。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花沐雨木然，最后看了裴锋一眼，转身牵马回城。

可怜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