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不见了。
长街寂寂,远处枕鸳馆的残烬未冷,零星火点子还在墨一般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不肯安息。
李焉隅倏然转头,视线便落在了一旁的九娘身上。谢攸静立在一片暗影下,几乎同时掀起了眼帘。
九娘就站在三步开外,原是低垂着眼的,听闻动静倏然抬头。那双杏眼此刻睁得圆圆的,眼底潋滟着惶然欲坠的光。
谢攸的目光在她眼中停留片刻。
他想,她对此应当是不知情的。
谢攸脑中飞转。
倘若那老鸨与纵火之人有所牵连,甚或,她便是那亲手投下火种之人,而幕后尚有黑手……那么,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没给九娘留活路。
九娘已成了一步弃子。
若她未能带着众人自火海中寻出生路,枕鸳馆当真烧得干干净净,连同这满楼的莺莺燕燕,以及所有不可言说的隐秘,尽数湮灭于灰烬之中,这才是真正的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即便她此刻“背弃”了旧主,如眼前这般,他们也早已备好了后手。
用她来应对今夜这不可避免的盘查。
可是,他们又如何能认定,九娘面对问责,绝不会吐露分毫?
李焉隅的眸光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流连于九娘今夜异样与否,转向一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姜墉。”
“微臣在。”姜墉疾步上前,袍角在夜风里拂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躬身拜下。
“这些人,”李焉隅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身影,“由姜知府带回衙署,严加管束。”
“是。”
“另,寻画师摹形绘影。着三班衙役,全城搜捕那老鸨。”他顿了一下,肃声道,“生,需见人;死,亦需见尸。”
“微臣领命。”
“容斟和。”
一直静立于暗影深处的人闻声,广袖微动,自阴影中徐步而出。月色在他玄青的官袍上流淌而过,映出几分清冷料峭。
“臣在。”眼前这般人人避之不及的境地,他的神色仍是轻飘飘的,声如玉石相击,“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方才听曲儿的几位“贵人”未曾看见他与李焉隅打招呼那一幕,此刻蓦然见到这位本该远在京师的指挥使现身,面上皆是骇然失色。他们本就因今夜变故而身形微颤,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此刻更是一片风雨飘摇。
容斟和却恍若未觉,只翩然向那几人略一颔首。月华流淌在他肩头,衬得这一笑温润如玉,反倒让那些人面色愈发青白,仿佛见的不是人,而是从九重幽冥而来的修罗。
李焉隅无视他这番云淡风轻的作态,声音裹着夜风的凉意,径直道:“本王要调用玄镇卫。”
“臣记得,令牌早已交予殿下了。”容斟和唇角清浅的弧度未变,“殿下是为寻人?臣方才已吩咐下去,若寻得那老鸨踪迹,定当及时来报。”
“不是寻她。”李焉隅的目光越过焦土,夜风裹挟着灰烬的气息拂面而来,他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先调人来。”
待玄镇卫列队站定,李焉隅的视线淡淡扫过众人。月色在他眼底凝成薄霜,面上无甚表情:“分作两队。一队入馆搜查,一队随本王来。”
容斟和闻言,眼风轻轻掠过阮述明。后者会意,快步上前听令。
“务必仔细地查,绝不可有所遗漏。便是墙缝里藏着蝼蚁,也要看清公母再来禀我。”
“是,下官明白。”阮述明躬身领命,带着一众玄镇卫先行而去。
面前一瞬空荡了许多。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攸,终于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方才,他已将思绪理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一见李焉隅的动作,便知此人要作甚。
他悄步走近,袖中指尖轻触李焉隅的肘弯:“你要去查那间暗室么?”
前日周涣与他们说,曾看见九娘被带到一间暗室里。暗室正位于枕鸳馆后面的巷子里。
枕鸳馆被烧,不知暗室如何了。
李焉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枕鸳馆,又好似看得是它背后的巷子:“我总觉得,今夜的症结就在那里。要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