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了然地一颔首,转身看向瑟缩在旁的九娘。他声音不重,就像方才跟九娘在树下单独叙话时那般,问道:
“枕鸳馆后面有个暗室,你能告诉我们位置吗?”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或者等玄镇卫搜出来。”
九娘闻言,本就无甚血色的面庞更添一分透明,仿佛就要融在夜色里。心下一阵惶然,今夜种种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一双眼在谢攸和李焉隅之间来回看了又看,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轻咬下唇,脑中尚未思虑分明,一道身影遽然跪倒在李谢二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姜墉以额触地,声音微颤:“微臣万死。夜色已深,万籁将息,枕鸳馆晦暗不明,凶吉未卜。纵有千钧之事,也恳请殿下和大人以玉体为重,待天明再查也不迟。”
李焉隅足下一顿,垂眸看着伏于尘埃的身影。谢攸的眸光里亦多了几分冷意,在面具下更添几分锋芒。
这是姜墉今夜第二次这般跪阻他们的去路。
谢攸和李焉隅方从官廨赶来,下马车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姿态拦住这二位的。
李焉隅几不可察地蹙起眉。
“姜知府,你又要做什么?”
.
京城,宅邸。
一盏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划破万籁俱寂的夜。温热的茶水尸骨未寒,在灯烛下映出零星黯淡的光。
上首之人静坐于主位,素衣白裳,仿佛一抹清泠泠的月光,周身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度。
他垂眸,专注地看着手中新沏的茶汤,修长指节轻托釉色茶盏,举手投足间都是雅致的,与满地狼藉格格不入。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只留下一个清绝而疏离的轮廓。
下首立着的人罩着宽大兜帽,整个面容都隐在暗影里。他盯着正慢条斯理地用拂去茶汤上的浮沫的人,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压得低沉,像是绷紧的弦,正危险的震颤。
“你疯了么?烧了枕鸳馆……你到底在想什么?”兜帽男似是气急了,在满地茶汤间踱来踱去,靴底碾过一片碎瓷,发出令人齿冷的刮擦声。
“你不知道李焉隅已经查到那里了?不知道他和容斟和正死死地咬着这个案子不放?怎么,你是嫌他们查得太慢,特意递一把火过去,好让他们能顺藤摸瓜接着往下找?”
他气息急促,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烧枕鸳馆,这么大的事,你事先为什么不知会于我?”
“注意你的分寸。”上首之人终于抬起眼。他眸光冷冽,落在对方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上,讥诮道,“我没有事事向你禀报的必要。”
他略顿,将茶盏放回身旁的紫檀小几上。青瓷接触木质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恍若冰裂玉碎,“我是疯了。可你呢?当初关大人将令弟遣往柳承府时,可曾想过应当与我商议?”
他语气依旧平淡,轻如落雪,“刚愎自用。”
兜帽下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声。关自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青白一片,平日刻意维持的从容此刻碎了一地,如同他方才砸落的茶盏一般。
“暗线呢?暗间呢?枕鸳馆里的那些人和东西,你若是一把火烧得干净也便罢了,若有一丝半缕遗漏,那便是铁证如山!你说我刚愎自用?”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究竟是谁自负过甚行此荒谬之事?”
座上的人微微后靠,身影融入背后屏风绘着的淡墨山水里,更显孤峭,仿佛只是画外人,冷眼旁观着画中人的徒劳挣扎。
他沉默了片刻,无形的网缓缓收紧。良久,才淡淡开口。
“我早已提醒过你,暗线当断则断,暗间更不该留。关自衡与九娘,不过一时之用,之后便该弃若敝履。舍不得暗间——也许是舍不得关自衡,优柔寡断的是你。如今他们已查到枕鸳馆,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下去,直至万劫不复么?”
关自秋猛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底血色弥漫:“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那人轻飘飘一眼望来,关自秋喉间一紧,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生硬道,“那现在如何收场?你一把火烧了枕鸳馆,关自衡当如何,九娘若落入他们手中又当如何?”
“问关大人你啊。”座上那人轻轻道,唇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恍若雪上微光。他顿了顿,声音柔得像情人低语,“当初我叫你收手,你不肯。这么多年我没有再过问,毕竟,他们认得的,从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人。”
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关自秋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白。
“你……”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要过河拆桥?”
上首之人垂眸,温柔地看着面前这个冥顽不灵的人,遗憾道:“我原也不想的,是你一意孤行,我不得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