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检查完毕的长刀横置于膝上,空出的双手开始配合着话语,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或者说就是在数家珍。
“出过刀客、武将、镖师、屠户、铁匠……当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延文绮,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澜,随即又继续下去,语气不变,“也并不都是这些,还有在衙门里给死人找真相的仵作,横行大漠的响马,砍人脑袋的刽子手,甚至还有耍刀舞的舞者……”
这一连串或光明正大,或游走于灰色地带,或带着血腥与艺术气息的职业,被她用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道出,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厚重的宿命感。
“具体到我爷爷的时候,”陆茗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敬意,“山河有难,他是带着刀去参战的。他一生阵斩敌寇五十余级,” 这个具体的数字,带着冷兵器时代余晖特有的残酷与荣耀,“后来也是他亲自教我用刀。”
最后,她总结般望向延文绮,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能将人的灵魂吸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你看,”她微微偏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祖宗们把关于刀的一切可能,都刻进我的骨头里了。”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充满了传奇色彩,完美地解释了她那身神乎其技的刀法来源。
延文绮定定与之对视,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那层看似坦诚的表象,直抵内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上没有任何被这“家学”震撼或感动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审视与疑虑。
良久。
她最终却没有什么表示,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算是知晓,便迅速低下头,重新拿起工具,开始拆解那第二把轻风手枪,再次将自己封闭进那个只有她和冰冷金属的世界里。
这一次试图拉近距离的交心,无疑是以失败告终了。
陆茗脸上那刻意堆砌出来的、带着几分示好意味的笑容,慢慢凝固,而后如同失去支撑的沙塔,悄然松解消散。她低下头,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默默拿起一旁的磨刀石,开始一下下,有节奏地打磨着刀刃。石与金属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取代了短暂的对话,重新成为房间里的主旋律,显得格外刺耳而落寞。
没办法。当你谎话说多了之后,真话也容易被当成谎话。
之后,两人再无交流。延文绮以更快的速度保养、组装好第二把手枪,动作流畅却透着一种程序化的冰冷。陆茗也默默磨好了刀,正用干净的软布沾上轻质机械油,一遍遍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刀身,仿佛要把心也擦得透亮,以求无处惹尘埃。
令人尴尬的沉默如同实质的蛛网,缠绕在两人之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压抑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嗡……嗡……”
两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口袋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振动。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死寂,也瞬间拉回了她们的注意力。
延文绮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布,掏出手机。陆茗也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眼望去。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但标注着官方来源的短信,赫然映入眼帘:
【新塔拉维登州应急管理指挥部·空军第二阵线通告】
致布隆内尔市仍有条件的幸存者:
若您身处坚固楼顶、开阔广场或其它合适且暂无威胁的地形,请立即使用合适的材料铺设大型SOS或V字形求救信号。
我部巡逻直升机将持续关注此类信号。
重要事项:成功引起注意后,请务必保持隐蔽,耐心等待。机组将评估环境安全,仅在有把握时降落。
警告:此举可能同时吸引威胁。请自行权衡风险,切勿冒险穿越危险区域去制造信号。
坚守待援,保持希望。
(本救援行动由空军第二阵线执行)
延文绮简短翻译了内容,这条短信瞬间在两人心中激荡起巨大的涟漪。
希望,难道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