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瑞安,霍尔文国际机场。中部时间上午9点26分。
还算温和的阳光洒落在广阔的停机坪,反射着眩目的白光。跑道上,各类客机起降不息,牵引车和行李车如同工蚁般忙碌穿梭,广播声和引擎轰鸣声交织成现代航空港特有的繁忙乐章。
然而在这片以民用航空为主的区域,靠近远端独立维修机库附近停泊的两架中大型军用运输机却显得有些突兀。它们静默地趴伏在那里,灰扑扑的涂装和粗犷的线条,与周围涂装鲜艳的流线型客机格格不入,同周遭的日常景象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就在这片繁忙的背景下,别联航空ICAR 141航班,一架型号为A333的宽体客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最终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冲入蔚蓝的天穹。
此后飞机逐渐平稳,进入爬升阶段。下方城市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小,如同微缩的模型,最终被层层云海取代。
平流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银色的机翼上,耀眼夺目,这使得飞机如同一个精致的银色梭子,在这片近乎永恒而澄澈的蓝色中平稳滑行。它的目的地是南洛伦洲的法歇,6000海里的航程在今天也算漫长。
机舱内,恒定温度下的加压空气干燥而洁净,引擎发出稳定而低沉的白噪音,如同催眠曲,笼罩着近三百名乘客。
大多数人解开安全带放松下来,或闭目养神,或准备享受旅途中的娱乐系统,或低声交谈。这无疑是一个被暂时剥离了地面纷扰的空中孤岛,充斥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逸。
但在驾驶舱内,机长加布里却无法完全沉浸在这种平静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仪表盘边缘,几次回头扫过那扇驾驶舱安全门。起飞前,他就发现这门锁机构有些问题,时灵时不灵的,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显示锁定,但他心里清楚,那声“咔哒”的确认音远不如往常干脆。他向签派和机务报告了,得到的回复却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运行副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加布里啊,你是个经验丰富的机长,这个故障按MEL是可以保留放行的,我们都有数。公司会记住你的贡献,你只管飞,回来再修嘛,所有责任由公司承担。”
甚至签派那边也被副总说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加布里知道,取消这样一个满载的国际航班,意味着巨额的赔偿、混乱的调度、以及难以估量的信誉损失。在冰冷的数字和运营压力面前,一扇偶尔不太灵光的安全门,似乎确实显得“小题大做”。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家里还有房贷和孩子们高昂的学费……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
他与副机长卢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坐在观察员座位上的年轻学员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加布里索性带着点自嘲的口吻,低声向学员吐槽起公司对待设备问题的“传统艺能”,算是某种程度的发泄,也带着点提醒后辈的意味,卢卡在一旁苦笑附和。
与此同时,机舱中后部靠近过道的位置,阿德里安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其他乘客一样正常。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用袖口快速擦去了。他环顾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自己,才偷偷地、极其缓慢地拉上了自己左边衣服的袖子,低头观察着什么。
那是他的左手手掌外侧,有一道约两厘米长的擦伤,本该是小伤,此刻看起来却格外刺眼。伤口没有正常愈合的迹象,不见血痂,只有一种不健康的、仿佛被水浸泡过久的泛白与湿润,边缘微微外翻,像是腐烂的水果皮。
更令他奇怪的是,伤口周围的血管不再是寻常的青蓝色,而是蜿蜒着紫黑色的蛛网状纹路,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缓慢速度,向着他的手腕悄然爬升。一阵阵深层次的、搏动性的刺痒与灼痛,从伤口深处传来,仿佛皮肉之下有无数微小的、活着的东西正在苏醒蠕动,试图钻破皮肤。
他低声骂了两句什么,埋怨之前的倒霉遭遇,随后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攥紧左手手腕上方,试图用紧绷的袖口布料掩盖这令人不安的景象,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诡异的蔓延。就在他低头遮掩,全力对抗体内那陌生不适的瞬间,一道身影停在了他的座位旁。
乘务长吉纳维芙刚刚完成了起飞后的初次巡视,她步伐轻盈,目光专业而迅速地扫过每一位乘客,确保一切安好。阿德里安突兀的低头动作和紧绷的姿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停下脚步,微微俯身。
阿德里安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头,恰好撞上她关切而探寻的眼神。一瞬间的惊慌在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他几乎是本能地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扭曲的笑容,对着乘务长快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低下头,避开了对视。
吉纳维芙职业性地回以温和的微笑,但那笑容在她目光触及他不自然的手臂姿势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那转瞬即逝的惊慌眼神时,微微停滞了半秒。经验告诉她,这位乘客的状态不太对劲。
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求助,她也就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只是将这细微的异常牢牢刻在心里,保持着微笑,继续向前走去,但步伐明显放缓了,余光依旧不时留意着后方。
不久,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叮”地一声熄灭。这如同某种信号,客舱内的气氛更进一步地松弛下来,空乘们也开始准备餐饮服务,餐车滚轮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然而,阿德里安体内的“风暴”却骤然升级了。
无法控制的剧烈寒颤包裹住了他,仿佛突然坠入冰窟,粘腻的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衬衫领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的脸色在柔和的客舱灯光下也显得一片死灰,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原本平稳、催人入眠的引擎轰鸣,在他耳中化作了震耳欲聋、搅动脑髓的雷鸣;头顶那盏为了方便他阅读而特意调亮的阅读灯,此刻也变得如同直视正午烈日般刺目,让他眼球阵阵抽痛。一股莫名的、针对周围所有活物的焦躁与难以言喻的敌意,在他胸腔里疯狂滋生膨胀,几乎要撑破他的肋骨。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小孩开始哭闹,尖锐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斜前方一位中年男子似乎感冒了,不停地、大声地擤着鼻涕,那黏腻的声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更远处,几个年轻人兴奋地交谈着,笑声在他听来充满了挑衅和愚蠢……所有这些原本寻常的噪音和不文明行为,此刻却像是一把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那头无名凶兽的牢笼。
“砰!”
一声闷响,他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推开面前的折叠桌板,动作粗暴得让整个座椅都为之震颤。接着他解开安全带,猛地站起身,大口呼吸着,仿佛舱内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惊醒了邻座那位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年轻人摘下耳机,愕然又带着一丝被惊扰的嫌恶看向这个举止怪异、浑身散发着不对劲气息的邻座。“先生?你没事吧?”他试探性地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向窗口方向靠了靠。
就在这时,推着饮料车的空姐索菲亚停在了过道。年轻的她看着状态明显不对,眼神直勾勾且呼吸急促的阿德里安,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柔声询问:“先生,您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帮助吗?给您一杯水好吗?”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阿德里安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那瓶水。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仿佛被堵塞住,又像是野兽警告般的怪异声响。他的眼球浑浊,焦距涣散,死死盯住了索菲亚那纤细的、活动着的手腕。下一刻,他猛地伸出手,目标并非那瓶清水,而是索菲亚的手腕!那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纯粹的、原始的饥饿。
“啊!”
索菲亚惊叫着向后躲开,水瓶脱手,“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这落地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吸引了前后数排乘客的注意,不安的低语和惊疑的目光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那个人怎么了?”
“是发病了吗?”
乘务长吉纳维芙闻声迅速返回,她的步伐依旧稳定,但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另一名空姐克洛伊紧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紧张,准备随时提供支援。吉纳维芙示意受惊的索菲亚后退到克洛伊身边,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与蜷缩在座位上、却又像绷紧的弹簧般随时可能暴起的阿德里安保持平视,用尽可能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先生,听着,你需要冷静下来。告诉我们,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我们会帮助你,飞机上有基本的医疗设备……”
这充满善意的、试图沟通的声音,却成了压垮阿德里安残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吉纳维芙话音未落的瞬间,阿德里安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球,此刻已完全被一种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所覆盖,瞳孔消失不见,如同两颗打磨粗糙的大理石。
他张开口,颈部青筋暴起,发出的不再是任何能被理解的词语或喊叫,而是一声撕裂般、充满了纯粹兽性与无尽饥饿感的——
“嗬——!!!”
在所有乘客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缆操控的木偶,以一种极其狂暴姿态从座位上弹起,带着惊人的力量,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吉纳维芙!
一切发生得太快,吉纳维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一股巨力扑倒。阿德里安的头颅猛地埋下,张开的嘴巴狠狠咬合!
“噗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破裂的高压水龙头,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米色的座椅靠背和银色的行李舱板,甚至在天花板上留下了点点猩红。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盖过了机舱内原本清新的空气。
周围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彻底爆发的、混合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男人惊恐的怒吼以及孩童被吓哭的啼嚎,还有那种持续不断的非人嘶吼……
这共同奏响了地狱降临的前奏。
几个反应稍快的男性乘客试图上前帮忙,拼命压制住了仍在狂躁撕咬的阿德里安。被咬的吉纳维芙脖颈处一片血肉模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眼神迅速涣散。
索菲亚和克洛伊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恶心,冲上前试图为乘务长止血,克洛伊同时用内部电话语无伦次地向驾驶舱汇报着后面发生的恐怖情况。
这局面其实没能维持多久,因为更令人绝望的一幕很快就要发生了。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试图控制状况时,原本倒在血泊中、似乎已经失去生机的吉纳维芙,身体突然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