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安置好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是,七爷。”程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后院西厢房。钱老亲自带人守着,里外都钉死了。跌打大夫请的是信得过的老张头,瞧过了,脚踝是扭伤,没伤着筋骨,敷了特制的药膏,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他顿了顿,浓眉下的眼神锐利依旧,补充道,“只是……那女人瞧着吓得不轻,从带回来就一直缩在角落里发抖,问什么也不吭声,像只惊弓的鸟。”
江砚舟沉默。百乐门那混乱的一幕在他脑中清晰地回放:那女人撞上来时决绝又笨拙的力道,跌倒时扬起的、那张脂粉下难掩苍白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盛满了惊惶,像被暴雨打碎的湖面,水光潋滟,几乎要滴落下来。那份狼狈,三分刻意,七分倒像是真的。楚楚可怜?陈默群调教出来的女人,最擅长的便是这种把戏。
他转身走到红木茶台旁,端起桌上温着的紫砂壶。壶身滚烫。清亮的碧绿茶汤注入白玉般的瓷杯,漾开一圈圈涟漪,如同他此刻心头翻涌的疑云。
“查了?”两个字,简洁有力。
“查了。”程岩立刻接道,语气斩钉截铁,“‘白露’,报的是苏州逃难来的孤女,父母死于战火,来沪投奔远房表亲不着,流落街头。租界的登记簿上,只有个名字孤零零地挂着,其余一片空白,干净得像刚拓印出来的白纸。出现的时间、地点,都掐得太准,准得像是算好了在百乐门等着撞上您的车。”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百乐门当值的侍应生也说了,这‘白露’是新来的‘陪酒女’,挂牌还不到三天。七爷,这分明是……”
“是冲着我来的。”江砚舟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端起茶杯,凑近唇边,清冽的茶香钻入鼻息,却压不住眼底那深潭般涌起的寒意。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感。“手法粗糙,意图昭然。陈默群手下是没人了?还是……”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冰凉的杯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觉得我江砚舟,是会被这种拙劣戏码打动的蠢货?”
程岩眼中厉色爆闪,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短刀的刀柄,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横切手势:“要不要……” 那意思不言而喻——处理掉,永绝后患。
江砚舟抬起眼皮,眸色深沉如古井无波,清晰地映出程岩眼底的杀意。“不急。”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棋手审视棋局的从容,“鱼饵刚抛出来,鱼还没咬钩,急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红木茶台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魂的鼓点。“留着。看看她背后的人,到底想钓什么饵,又能钓出多大的鱼。”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针,“加派两双眼睛,把她给我钉死了。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眼皮子跳了一下,呼吸重了一丝,都给我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是!”程岩沉声应诺,如同闷雷滚过。
他随即又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道:“七爷,帮里那边……堂口的事刚了结,张癞子的尸首按老规矩,连夜沉了黄浦江喂鱼。但下面有些不安分的风声,说您处置得太重,寒了兄弟们的心。朱老五那边的人,今儿个在码头上,眼神飘忽,看咱们的人,都带着钩子。”朱老五,帮中盘踞闸北另一角多年的老堂主,地盘与江砚舟毗邻,摩擦龃龉由来已久,是根难啃的老骨头。
江砚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寒心?”他指关节猛地在坚硬的红木茶台上重重一叩!“咚!”一声闷响,震得杯中的茶水都晃了晃。“私卖盘尼西林给‘水老鼠’,害得我们三个兄弟伤口溃烂,活活疼死在破庙里的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说寒心?他们的心是肉长的,我们兄弟的命就是草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森寒。
他站起身,重新踱步到窗边,背对着程岩,望向窗外被梧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朱老五?”他冷哼一声,那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手底下那几个烟档,最近‘生意’红火得邪门,走货量翻着跟头往上蹿,顺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程岩,“给我盯紧点!看看这位朱堂主,是不是也嫌脖子上这颗吃饭的家伙碍事,急着想换个地方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