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仓’那边传来消息,”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最近码头上,凭空多出了几双‘生眼’。这些人,行事做派不像本地帮派的兄弟,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猎犬,眼神、站位、盯梢轮换的手法,都透着股子刻板的专业味道。盯得很紧,尤其对药品和五金器械的进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江砚舟胸前的污渍,那眼神仿佛在问:这与此有关吗?
江砚舟面色如常,只是搭在青玉扳指上的拇指,摩挲的幅度几不可察地加大了些。他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继续。
沈曼笙会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另外,‘蜂巢’那边,今天上午动静不小。陈默群的车,一大早就开进了虹口区日本宪兵司令部的大门。在里面足足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出来。”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线人描述的细节,“出来时,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面具像是裂了缝,脸色……相当难看,步履匆匆,连金丝眼镜都忘了扶正。”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稍作停顿,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江砚舟的反应。放下茶杯,她继续道:“还有,我们在‘蜂巢’深处的那只‘耳朵’,冒险递出来只言片语。说陈默群最近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对帮派……特别是对您这边,催逼得异常紧。言语间透出的意思,似乎是……他上面的主子,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像是……限期要看到什么结果。”
江砚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如同深潭。陈默群去宪兵司令部?压力?他脑中瞬间闪过张癞子临死前可能的攀咬,朱老五烟档里流出的、打着“三菱重工”标记的“五金”零件,码头上突然出现的“生眼”……几条原本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此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隐隐向着某个危险的漩涡中心汇聚。是日本人按捺不住了?是陈默群急于献媚表功?还是……帮里某些蠢蠢欲动的暗鬼,已经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把他推下深渊,好去投靠新的主子?
包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旋上升。
“知道了。”江砚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平稳如初,听不出丝毫波澜。“画留下吧,替我谢谢令尊的信任。”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清冽的茶汤入喉,却带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最近外面风声紧,蛇虫鼠蚁都躁动得很,”他抬眼,目光落在沈曼笙沉静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沈小姐出入,务必当心些。有些‘赝品’,看着再像真的,也终究不是真迹。”
沈曼笙心领神会,知道情报已传达,也听出了他话中深藏的提醒。她从容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袋:“多谢七爷提醒。画您留着慢慢品鉴,改日若得了真迹,再来叨扰您的高论。”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拿起那卷作为掩护的画轴,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听松阁”。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清雅的茶香。
包厢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江砚舟的目光缓缓落回自己胸前那片深褐色的酒渍上。那印记在雅致的茶室光影下,显得愈发突兀和刺眼,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精心设计的污点。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片濡湿的、已经发硬的布料,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白露……”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带着冰封般的寒意,在寂静的包厢里清晰地回荡。这枚被陈默群亲手抛出的棋子,带着伪装的楚楚可怜和显而易见的破绽,就这样闯入了他的领地。是试探?是陷阱?还是……某种更大阴谋的开端?
他拿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重新注入滚水。滚烫的水流冲击着壶底的茶叶,发出沉闷的声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红木茶台,模糊了墙上的水墨山水,也模糊了他那张冷峻如刀削斧凿的侧脸。在那氤氲的茶烟之后,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蛰伏在迷雾深渊中的孤星,冷静地审视着这盘已然落子的危局。袅袅茶烟,是此刻唯一的喧嚣,也是风暴中心短暂的宁静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