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瞬间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窟。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怎么办?继续用那套虚假的言辞应对?在这个眼神悲悯、仿佛洞悉了世间一切苦难与谎言的女人面前,撒谎变得如此艰难,如此……可耻。
沈曼笙将她这细微却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不动声色,未露半分异样。她从容地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过,白姑娘能遇到七爷,在这乱世之中寻得松鹤轩这样一处清幽安身之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苦海中的浮舟了。”她说着,伸手拿起藤编的书画匣子,打开精致的黄铜卡扣,取出一卷用青色锦缎仔细包裹的卷轴。动作轻柔地解开系带,缓缓展开一角。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一幅笔力遒劲、气势磅礴的行书。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转折处锋芒毕露,撇捺间如刀似剑,带着一股凛然不屈、磅礴欲出的浩然之气,仿佛字字都要挣脱纸面的束缚!沈曼笙的指尖带着欣赏,轻轻拂过那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声音清越:“白姑娘你看,这幅字写得如何?筋骨刚健如松,气势雄浑似海,笔笔见锋,颇有古仁人志士的铮铮风骨。”
苏云岫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她虽不通书法,但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气势,那笔画间蕴含的、仿佛要斩破一切黑暗束缚的磅礴力量感,让她心头莫名剧震!一种久违的、被深深压抑的东西,似乎在这字里行间被唤醒了。她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很……很好。很有……力量。像……像要活过来一样。”
沈曼笙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深意的浅笑。她小心地将字帖重新卷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是啊,字如其人。”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苏云岫脸上,这一次,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沉静,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又似能包容世间一切挣扎、彷徨与苦难。“在这暗无天日的乱世里,魑魅横行,人心鬼蜮,能于浊流中守住心中一点不灭的烛火,保有这份宁折不弯的风骨之人,何其珍贵,何其稀少。”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暮色中敲响的晨钟,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重重地敲在苏云岫那早已被恐惧、谎言和绝望冰封得严严实实的心弦上!
守住本心?风骨?
苏云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间又猛地松开!沈曼笙的话语,如同一道撕裂厚重阴霾、骤然投射下来的金色光柱,带着灼热的温度与撼天动地的力量,直直地、毫无保留地照进了她被层层冰封的心房深处!那冰层在炽热的光芒下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这是在暗示她吗?是在告诉她,即使深陷泥沼,被命运裹挟,也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依然可以尝试去抓住那一点微光?还是……仅仅是对这幅字帖所承载精神的感慨?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暖意与酸楚的悸动,如同石缝中顽强探头的嫩芽,悄然在她冰冷绝望的心湖深处破土而出,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第一次,她鼓起了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勇气,缓缓地、坚定地抬起头,不再闪躲,勇敢地迎上沈曼笙那双温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力量与……某种期许的眼眸。
就在这无声的交流、震撼与微弱的希望之光在两人目光中静静流转、碰撞之际——
嗒、嗒、嗒……
一阵沉稳、有力、带着独特而熟悉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踏碎了后院的死寂,踏在冰冷的青石板小径上,也如同重锤般,狠狠踏在了苏云岫骤然收紧、狂跳不已的心尖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风暴来临前低沉的闷雷。
苏云岫和沈曼笙几乎同时转头,目光投向月洞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