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岩的监视感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即使看不到他的人影,苏云岫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冰冷的芒刺,时刻钉在她的脊背上,审视着她每一次细微的蹙眉,每一声不经意的叹息。松鹤轩外围的守卫似乎也悄然增加了,夜风中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寻常更夫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让她夜不能寐,每每惊坐而起,疑心是索命的无常。这座清雅的庭院,在暮色与风声的包裹下,已然化作一座精致而绝望的囚笼,每一块青砖都透着无形的压力。
这天午后,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慌。苏云岫在后院廊檐下透气,倚着冰凉的朱漆柱子,目光茫然地掠过几片在风中打旋的梧桐叶。前厅茶楼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穿透厚重的院墙,断断续续飘入耳中。一个是江砚舟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沉稳嗓音,另一个则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分量。他们在谈什么?是与朱老五的余党有关?还是……在商讨如何处置她这个烫手的“白露”?苏云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竭力捕捉,却只捞到几个零星的、意义不明的词汇碎片——“闸北”、“交接”、“务必谨慎”……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惊惶的心湖。
她不敢再听,正欲转身逃回那间压抑的西厢房寻求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却见月洞门处人影一闪。
是钱益民。
他步履匆匆,一反平日的沉稳持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物件。他眉头深锁,几乎拧成一个疙瘩,镜片后的眼神比平日更加凝重沉郁,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那包裹被他牢牢护在胸前,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钱老。”苏云岫下意识地轻唤出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探询与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钱益民脚步猛地一顿,如同受惊般猝然抬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电,在苏云岫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却足以让她心脏骤停的一瞬!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瞬间升腾的警惕?有冰冷的审视?甚至……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沉重?快得如同错觉,苏云岫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复杂情绪背后的含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敷衍地点了下头,随即像怕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立刻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包裹攥得更紧,几乎要嵌进掌心,脚步更快地、几乎是疾步如飞地冲向茶楼深处,那扇紧闭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听松阁”木门。
那包裹!
苏云岫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受过76号严苛训练的本能,让她对异常信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钱益民那瞬间的眼神,那包裹的扁平形状与棱角分明的边缘,他紧握如护心镜的姿态,以及那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与焦灼……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祥与不寻常!是关乎帮派生死的机密文件?是某种致命的武器图纸?还是……一份即将决定她命运的判决书?与他刚才在前厅听到的那场严肃而神秘的谈话有关?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挪动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挪回西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战鼓般清晰。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皮肉,用那尖锐的刺痛感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好奇!安分!扮演好那个被吓破胆、对七爷收留“感激涕零”的孤女“白露”!她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何多余的举动、任何不该有的窥探,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招致灭顶之灾!然而,越是压抑,那份源自本能的不安与恐惧,就如同冰冷黏稠的藤蔓,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勒紧,几乎要让她窒息在这无形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