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沥,湿冷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直往骨头缝里钻,却压不住苏云岫胸腔里那团因孤注一掷而灼烧的火焰。她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膝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短褂裤,头上压着一顶破旧得几乎散架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沾满泥点的下巴。背上沉甸甸的竹篓里,沾满雨水的黄白菊花散发出湿漉漉的草木清香——这便是她此刻的身份,“老张花房”新来的哑巴小工“阿旺”。
钱益民的手段确实老辣隐蔽。这份临时差事,通过一条早已沉寂、几乎被遗忘的底层线人安排,身份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书写的白纸,仅此一次,用过即焚。风险在于,陈默群多疑如鬼魅,霞飞路小楼此刻无异于惊弓之鸟盘踞的魔窟,任何一丝陌生的气息都可能触发致命的警觉。
竹篓底部特制的夹层里,那个精致得如同毒苹果的珐琅彩海棠胭脂盒,正无声地蛰伏着。
“眼神要木讷,动作要笨拙,但心弦要绷紧如弓。多看脚下泥泞,少看人脸门庭。张妈是钥匙也是锁,她认得花房印记,却也最易生疑。”沈曼笙临行前最后的叮嘱,如同烙印刻在苏云岫紧绷的神经上。她深吸一口带着土腥雨气的冷风,肩头被竹篓背带勒出的旧伤隐隐作痛,却迫使她将背脊压得更低,步履更显蹒跚沉重,朝着梧桐掩映下那座华丽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花园洋楼走去。
小楼黑漆铁门外,果然多了两名穿着普通深色短褂、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守卫。雨水顺着他们低低压着的帽檐滴落,在湿滑的地面砸开细小水涡。腰间衣物下不自然的鼓起,清晰勾勒出武器的轮廓。
“站住!干什么的?”左侧守卫一个箭步上前,目光如探照灯般,带着审视的锋芒,从头到脚扫视着苏云岫这副狼狈模样。
苏云岫身体猛地一缩,如同受惊的田鼠,慌忙卸下竹篓,动作笨拙地比划着,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沾着泥水的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皱巴巴的送货单,上面盖着模糊的“老张花房”红章,急切地指向小楼方向。
右侧守卫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送货单,目光又在苏云岫那张被斗笠阴影遮住、只露出粗糙下巴和湿透衣领的脸上扫过,嫌恶地挥挥手:“晦气!花房的哑巴?进去!手脚麻利点,送了花赶紧滚蛋!别东张西望!”底层苦力的身份,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苏云岫连连弯腰点头,笨拙地重新背起竹篓,头垂得更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飘地挪进铁门。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额角鬓发滑落,冰凉刺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一直钉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的身影被主楼前茂密的冬青树丛彻底吞没。
后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模糊的交谈。苏云岫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按常理,她该将花送到后厨或佣人指定的地方,但计划的核心,是必须制造一个天衣无缝的“意外”,让那个致命的胭脂盒出现在林晚必然触及的梳妆台上!时间、地点、人,缺一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犹豫瞬间,“吱呀”一声,后门被推开。张妈端着一盆浑浊的洗碗水走了出来,正欲泼向墙角的排水沟,一眼就看到了在雨幕里呆立着的“阿旺”。
“哎哟!花房的?”张妈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佣人惯有的、对底层小工的颐指气使,却也夹杂着一丝对“小姐用物”的在意,“淋得跟水鬼似的!快进来快进来!别杵在外头糟践了花!小姐今儿特意要的菊花插瓶呢!”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不耐烦地抖了抖。
机会!苏云岫心中警铃狂震,面上却维持着木讷的呆滞,喉咙里“啊啊”着,笨拙地比划着肩上的花篓,又指指湿漉漉的厨房地面,眼神茫然。
“行了行了,放门口台阶上吧!真是的,挑这么个鬼天气!”张妈抱怨着,侧身让开窄小的通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苏云岫全身,尤其是那双沾满泥浆的破布鞋。
苏云岫依言,动作显得格外吃力地将沉重的竹篓卸在厨房门口湿滑的石阶上。就在她弯腰、身体最大限度遮挡住张妈视线的电光石火间——她沾着污泥的右手食指关节,以快得近乎错觉的速度,极其隐蔽地对着袖口内袋边缘一弹!
一道微弱的、带着幽蓝光泽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掉在台阶与厚重门框形成的、布满湿滑青苔的阴影夹角里。那枚精致的珐琅胭脂盒,如同被遗落的露珠,卡在石缝与木框之间,沾上几点泥污,瞬间融入了环境的脏污与不起眼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好了好了!放下就快走!雨这么大,别在这儿碍事!”张妈的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显然不愿让这“脏东西”在门口多待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