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感谢声,连连点头,重新戴上湿透的斗笠,低垂着头,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地转身离开。走出铁门时,守卫的目光只是在她佝偻的背影上不耐烦地扫过,便移向他处。
直到转过街角,确认彻底脱离了守卫的视线范围,苏云岫才猛地将身体重重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与冰凉的雨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第一步,险之又险地完成了!那枚裹着致命希望的胭脂盒,已送入虎穴深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系于那个被囚金丝雀的一念之间——她能否发现它?又是否有勇气,去触碰这份以“毒”为名的生机?
小楼内,二楼卧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希望。
林晚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下的青黑如同不祥的淤痕。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陈默群行踪诡秘,早出晚归,对她的“保护”却变本加厉——窗户被加了隐秘的锁扣,门口守卫的脚步声沉重得如同催命鼓点。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锁进玻璃匣子的精美瓷器,徒有其表,内里早已被绝望掏空。
“小姐,花房的菊花送来了,新鲜着呢,我给您插上?”张妈刻意拔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殷勤。
“嗯。”林晚的声音干涩无力,如同叹息。
张妈捧着一大束沾着晶莹水珠的黄白菊花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插入窗边水晶花瓶。几滴冷水溅落在光洁的桌面上。阳光房里终于注入了一抹脆弱的生机。“小姐您瞧,开得多精神。您啊,总闷在屋里可不成,看看花儿,心里也能透透气。”张妈絮叨着,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林晚空洞的眼神。
林晚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梳妆台下方靠近踢脚线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纹和灰尘的幽光一闪而过?像是什么东西的金属镶边。
她的心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她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探入梳妆台底座与地板之间的狭窄缝隙。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圆润、边缘带着精细凸起的小物件。
她将它拈了出来。
一枚小巧玲珑的珐琅彩胭脂盒!盒盖上,折枝海棠在幽暗光线下依旧鲜艳欲滴,花瓣舒展,金色的藤蔓缠绕边缘,工艺精湛得不似凡品。这绝不是她的东西!陈默群为她置办的梳妆品,无一不是最新款的西洋货,带着冰冷的现代气息。如此古雅贵重的小物件,怎么会遗落在这阴暗的角落?
林晚的心跳骤然失序。绸缎庄!那个混乱中跌落的蓝袄妇人!那张写着“白玫瑰囚笼”的纸条!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难道……这也是某种……来自外界的信号?是谁?谁在试图穿过这铜墙铁壁,向她传递信息?传递什么?
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胭脂盒的搭扣。
细腻嫣红的胭脂膏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甜香。这香气……似曾相识?她拼命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是在哪里?对了!是在默群严厉禁止她踏入的书房外,当他享用着某种特供的南洋点心时,空气中偶尔飘散出的……那种独特的、带着油脂芬芳的甜腻气味!是腰果!默群反复警告过她,她对腰果过敏,沾之即危!
一个冰冷又滚烫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这个莫名出现的胭脂……难道……?是陷阱?是陈默群新的试探?还是……那个递纸条的人……给予她撕裂这“囚笼”的唯一武器?一个以自身为赌注、逃离这窒息绝境的……机会?!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与一丝病态的、近乎自毁的期待,如同冰与火在她体内疯狂交织、撕扯。林晚死死攥紧了那枚冰凉刺骨的珐琅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唇瓣,又低头凝视着掌心这枚精致得令人心悸的“毒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细腻的膏体。用,还是不用?生门,还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