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印刷厂的纸库,仿佛一口被遗忘的棺材,沉埋在上海滩日渐腐烂的肌理之下。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纸张霉味、油墨的酸臭,以及一种无所不在的、冰冷的潮气。
苏云岫靠着冰冷的铁架,泪水无声滑落,眼前模糊地晃过程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戾气、却会在看向沈曼笙时流露出笨拙关切的脸庞。那个在百乐门初遇时对她充满敌意、在松鹤轩严密监视、在一次次行动中悍勇当先的汉子,竟真的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倒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江砚舟沉默地坐在一堆废弃的纸捆上,低垂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有那只搭在膝上、紧紧攥成拳的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其下汹涌的、近乎毁灭性的怒潮与痛楚。又一个兄弟,以命换命,血染征途。这笔债,清单上又添了沉重的一笔,必须以血偿还。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冰封,只剩下绝对冷静的、属于“孤星”的锐光。他看向几乎哭到虚脱、依靠着墙壁才能站稳的沈曼笙,声音嘶哑却清晰:“曼笙,程岩倒下的具体位置,还有那批保密局狗崽子的特征,尽可能详细告诉我。”
沈曼笙用力抹去脸上的泪与污,深吸几口气,强逼着自己从巨大的悲痛中抽离,回忆着那地狱般的场景,断断续续却尽可能清晰地将地点、对方的人数、武器、口音特征说了出来。
“......他们......抢走了程岩身上可能有的所有东西......还放话......说要......要把‘孤星’的残党......赶尽杀绝......”沈曼笙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江砚舟默默听着,眼神幽冷,如同在脑中标绘着复仇的地图。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程岩的遗言或最后时刻,那不是此刻该沉溺的情绪。他转而看向沈曼笙带回来的那两瓶草药和一点压缩干粮。
“云岫,帮曼笙处理一下身上的伤。然后,把药给我。”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刚才那个失去左膀右臂的人不是他。
苏云岫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曼笙,用角落里积存的一点相对干净的雨水,帮她擦拭脸上的血污和手上的伤痕。沈曼笙如同木偶般任她摆布,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程岩死在了那片废墟里。
江砚舟则拿起那两瓶草药,凑到唯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仔细辨别着成分气味。他早年混迹江湖,对这类草药略知一二。“是三七、血竭和地榆为主的方子,止血化瘀有些效用,但对深度炎症和预防败血症......效果有限。”他冷静地判断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失望,仿佛早已预料。
他示意苏云岫帮他重新清洗肩胛的伤口。绷带解开,那处的狰狞并未有多少好转,边缘红肿,甚至有细微的黄色脓点。江砚舟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将草药粉末混了点水,仔细敷上,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仿佛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两个身心俱疲的女子,沉声道:“程岩的血不会白流。但现在,悲痛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活下去,把电台修好,把情报送出去,才能真正反击。”
他的目光转向那两部依旧沉默的电台,眼神凝重:“电力是最大的问题。曼笙带回来的电池,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到稳定的电源,或者......弄到汽油发电机。”
但这在眼下,几乎是天方夜谭。全城戒严,电力供应本就紧张,汽油更是严格管控的军用物资,黑市上的价格早已飞上天际,而且极易暴露。
就在三人陷入一筹莫展的沉寂时,苏云岫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许......还有一个地方,有可能......”
江砚舟和沈曼笙立刻看向她。
“林晚......”苏云岫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之前被我们安置在法租界边缘那所教会小学当老师,那所学校......是有一台老式的汽油发电机的,为了应付偶尔的停电,给孩子们热饭和照明。我记得......有一次去探望她,听修女嬷嬷提起过,还抱怨过汽油难弄......”
林晚!这个名字仿佛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江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自从霞飞路小楼将她救出、安置好后,连续的恶战和逃亡让他们几乎无暇他顾,竟将这个被过度保护、如同金丝雀般的女子暂时遗忘在了角落。
“教会学校......确实是个可能的盲点。”江砚舟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默群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搜捕我们和监控医院药铺,对这类外国教会背景的地方,即便怀疑,动手也会有所顾忌。而且......”他目光深邃起来,“林晚在那里,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
但他立刻否定了让苏云岫或沈曼笙前去接触的想法:“太危险。陈默群极可能猜到我们与林晚的关系,甚至故意留下这个诱饵。学校周围,恐怕早有眼睛盯着。”
“那怎么办?”苏云岫焦急道,“没有电,电台就是废铁!”
江砚舟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等。”
“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她自己走出来。”江砚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望向那座宁静却可能暗藏危险的教会学校,“如果......她也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窒息,如果她心中那点被点燃的火苗还未熄灭......”
法租界边缘,圣心女子教会小学。
相较于外面世界的疯狂、混乱与绝望,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依旧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刻奇的宁静。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彩绘玻璃窗内传出的稚嫩歌声和风琴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蜡油和书本的味道,都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林晚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修女式的深色围裙,正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带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孩朗读课文。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柔顺的发丝和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看起来比在霞飞路小楼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却少了几分被圈养的金丝雀般的懵懂与忧郁,多了几分属于教书匠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茫然。
她被江砚舟的人安全转移到这里后,对外身份是投靠远亲、在此帮忙的孤女。好心的修女校长收留了她。这里的生活简单、规律,与世无争。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书本里相对纯粹的世界,暂时抚平了她经历绑架惊吓后的创伤。
然而,学校并非真正的象牙塔。报纸会被送来,偶尔外出的修女和校工会带回外面世界疯狂变样的消息。金圆券、抢米、警察开枪、学生被抓......一个个骇人听闻的词组,不断冲击着林晚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平静心防。
她开始失眠,夜里总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警笛和骚动声。白天给孩子们念着“岁月静好”的文章时,眼前却会闪过陈默群书房里那抹不去的血迹、苏云岫那双带着恐惧却异常坚韧的眼睛、以及江砚舟那双深邃冰冷、却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她生路的眼眸。
她是谁?她真的能永远躲在这里,假装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与自己无关吗?那个她曾深信不疑、甚至依赖恋慕的“默群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被抓被打的学生,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疑问与不安,如同藤蔓,在她心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