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手法必须极致精巧,采用多层转递、死信箱、利用市井流言等方式,确保绝对割裂与我们自身的联系。”江砚舟声音沉郁,“哪怕最终只能多救下一个人,我们今日的冒险便是值得的。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云岫脸上,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疚,更有沉甸甸的托付:“云岫,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
“我明白,你说。”苏云岫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坚毅。
“你要作为我的‘家眷’,跟我一同回去。”江砚舟的话让苏云岫呼吸一滞。
他继续解释道:“陈默群深知你的存在,也知你与我关系匪浅。你独自留在外面,反而更易成为他用来钳制我的靶子。跟在我身边,看似深入虎穴,但有时最危险之地,因着这层‘人质’与‘监视’的微妙平衡,反而能形成一种暂时的‘安全’。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双我绝对信任的眼睛,帮我观察那些我可能因身份限制而忽略的细节。尤其是在司令部内部,那些军官太太、文职人员的闲谈碎语中,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信息。你要扮演好一个历经磨难、依赖丈夫、内心怯懦却又不得不强撑门面的‘顾问夫人’。”
苏云岫瞬间领悟了他的全部意图。这不仅是保护,更是将关乎成败的侦察重任交付于她。她要在这看似被动依附的角色外壳下,隐藏起所有的机敏与勇敢,去完成最危险的窥探。
“我会演好。”苏云岫用力点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江砚舟凝视着她,眼底那抹歉疚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她将再次戴上沉重的面具,回到那个每时每刻都需演技与心力的角斗场。
“我们并非孤军奋战。”他收敛心神,补充道,“罗五爷那边,明线已断,但他承诺的‘暗中方便’,在生死关头或可一用。此外,‘泥鳅’和他手下那支精干的小队,是我们唯一可靠的外援,是藏在袖中的匕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要留作扭转乾坤的奇兵。” 他特意强调了“泥鳅”小队的存在,仿佛在黑暗中预留了一簇火种。
行动计划的大致框架就此奠定。这无疑是一步踏入龙潭虎穴的险棋,每一步都踩在深渊的边缘。主动回归敌人的巢穴,利用敌人赋予的身份在蛛网上行走,需要超乎常人的胆魄、智慧与运气。
“还有一个关键,”沈曼笙提醒道,声音低沉,“林晚小姐……她还在仁济医院那个魔窟里。”
江砚舟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隐痛:“林晚……我会设法。或许,可以借这次回去的契机,制造一个合理的‘意外’,让她从陈默群的严密监控下‘消失’。比如,安排她以治病或探亲的名义,离开上海。” 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可能仍在医院坚守、如履薄冰的陆明远的身影,一个模糊的营救计划雏形渐渐浮现,但这需要最精妙的时机和最周密的配合。
十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如墨,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阁楼窄小的窗户。一辆没有牌照的旧式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警备司令部后巷不远的一条僻静拐角。
车门打开,江砚舟在苏云岫的搀扶下,略显艰难地踏出车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外罩一件黑色呢绒风衣,左臂依旧吊在胸前,脸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脚步虚浮,俨然一副重伤初愈、惊魂未定的模样。
苏云岫则换上了一件素雅的藏青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却难掩眉宇间那抹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历经劫波后的疲惫,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砚舟的手臂,姿态依赖而脆弱。
雨丝无声地浸湿了他们的肩头与发梢,街道两旁光秃的梧桐树枝在凄风冷雨中瑟瑟抖动。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无需言说的决绝与相互支撑的力量。然后,他们互相依偎着,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的石板路,向着那座在暮色雨幕中更显森然、象征着无尽权力与危险的庞然建筑——警备司令部走去。
他们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显得渺小而孤单,却又仿佛蕴含着能刺破这沉沉黑夜的坚韧光芒。前方是更深不可测的漩涡,而他们,必须在这危局中,为更多的人,弈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