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备司令部的大门,如同巨兽张开的森然入口,吞噬着暮色与细雨。花岗岩的门柱冰冷坚硬,上面悬挂的青天白日徽记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阴沉刺目。持枪站岗的卫兵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铁铸雕像,钢盔下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与审视。
江砚舟在苏云岫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踏上湿滑的石阶。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与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混在一起。他刻意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苏云岫身上,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呼吸也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与微弱。那悬吊在胸前的左臂,更是将“重伤未愈”这四个字清晰地刻印在每一个旁观者的眼中。
“站住!什么人?”一名卫兵上前一步,枪口虽未抬起,但那警惕的姿态已足以形成威慑。他的目光在江砚舟苍白疲惫的脸上和苏云岫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神情间逡巡。
江砚舟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右手,示意并无威胁,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惊悸:“我是……江砚舟。前来……向陈处长报到。”他报出名字时,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自己也不确定这个身份是否还能被此地接纳。
那卫兵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的审视更加浓重。他对着岗亭内打了个手势,另一名卫兵立刻拿起内部电话,低声快速汇报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被无限拉长。雨丝冰冷,浸透衣衫,寒意直透骨髓。苏云岫能感觉到江砚舟靠在她身上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并非全然伪装,长时间的站立和伤处的隐痛正在消耗他本就有限的体力。她更加用力地搀扶住他,微微侧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部分风雨,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依赖、恐惧和对周遭环境本能不适的“太太”姿态,目光低垂,不敢与卫兵对视。
很快,一名穿着校级军官制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从大楼内快步走出。他先是仔细打量了江砚舟一番,目光如同探照灯,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尤其是在他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片刻,然后才微微颔首:“江顾问,陈处长已知悉。请跟我来。”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温度,侧身让开通路。
进入司令部大楼,一股混合着烟草、旧纸张、汗水和某种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内部光线昏暗,即使开着灯,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感。穿着各式军装或中山装的人员行色匆匆,皮鞋踩在光洁如镜却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杂乱的迴响。墙壁上张贴着各种标语和通缉令,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苏云岫搀扶着江砚舟,跟着那名军官穿过长长的、迴廊般的走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两侧的办公室门缝、从转角处投射过来,如同无形的针,刺探着他们这两个突兀的“闯入者”。她将头垂得更低,紧紧挨着江砚舟,扮演着一个完全被这森严环境震慑住的、依靠丈夫的弱质女流。
军官将他们带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外。这里的守卫明显更加严密,门口站着两名腰配手枪、眼神凶狠的特务。“在这里等候。”军官丢下一句话,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将江砚舟和苏云岫留在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注视之下。
门内隐约传来谈话声,但听不真切。苏云岫感觉到江砚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呼吸似乎也放得更轻缓,那是一种猛兽在踏入陷阱前,调整到最佳应对状态的直觉。她也悄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所有的紧张与警惕深深压入眼底,只留下符合身份的惶恐不安。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那名军官走出来,侧身道:“江顾问,请。处长在里面。”他的目光特意在苏云岫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内子。”江砚舟简短地回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不愿多谈的疲惫。
军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示意他们进去。
办公室宽敞而奢华,与外面走廊的冰冷压抑形成鲜明对比。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红木办公桌宽大威严,背后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精装书籍。
壁炉里燃着熊熊火焰,松木噼啪作响,空气中漂浮着高级雪茄和咖啡的浓郁香气。陈默群就坐在办公桌后那张高背皮椅上,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熨帖的深色条纹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正拿着一支金笔在文件上批阅着,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
这种刻意的忽视,本身就是一种施加心理压力的手段。
江砚舟在苏云岫的搀扶下,静静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喘息着,仿佛连站立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苏云岫则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昂贵的地毯花纹上,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有壁炉火焰的燃烧声和金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抑的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终于,陈默群放下了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先是落在江砚舟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面容上,仔细“审视”着他的伤势,然后才移到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砚舟啊,”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听说你前些日子,遇到了一些……‘意外’?可让我好生担心。如今看到你安然归来,我这心里,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话语里的关切虚伪得令人作呕。
江砚舟微微躬身,动作因伤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依旧沙哑:“劳烦处长挂心。江某……命大,侥幸捡回一条残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将“侥幸”二字咬得略显模糊。
“哦?侥幸?”陈默群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如此仗义,竟然能从戒备森严的地方,把砚舟你……‘请’出去,又‘送’了回来?”他刻意加重了“请”和“送”两个字,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江砚舟回答,眼神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与后怕,“当时我伤势沉重,意识模糊,只记得被关在一处……昏暗潮湿的地方,像是废弃的仓库或者地下室。他们似乎……并非为了救我,更像是……与处长您有过节,想利用我做点什么,或者……只是想制造混乱。后来不知为何,看守松懈,我才得以……拼死逃脱。”他编造的经历半真半假,将自己置于一个被动、无辜且信息有限的受害者位置,逻辑上勉强能自圆其说。
陈默群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似乎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苏云岫。
“这位……便是苏小姐吧?”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苏云岫身上舔舐着,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能让砚舟如此牵挂。听说苏小姐也受了不少惊吓,如今看到你们夫妻团聚,实在是……可喜可贺。”
苏云岫在他的目光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江砚舟身后缩了缩,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陈……陈处长。”她甚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将一个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内心充满恐惧的普通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江砚舟适时地侧身,用未受伤的右臂微微护住苏云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与疏离:“内子胆小,经历此番变故,更是……心神不宁。让处长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