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群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脸上那虚伪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无妨,无妨。乱世飘萍,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他摆了摆手,仿佛十分大度,话锋却随即一转,“既然回来了,那就安心住下。你的‘顾问’一职,我一直为你留着。眼下时局动荡,正是用人之际,很多地方,还需要砚舟你……多多出力啊。”
他开始抛出诱饵,也是枷锁。
“处长抬爱,江某……愧不敢当。”江砚舟微微低头,语气谦卑,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重伤未愈者的力不从心,“只是江某如今这般模样,恐怕……难当大任,有负处长期望。”
“诶,不必妄自菲薄。”陈默群站起身,踱步到壁炉前,背对着他们,看着跳跃的火焰,“你的能力,我是清楚的。伤,可以慢慢养。有些事,动动脑子,出出主意即可。比如……”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向江砚舟,“最近市面上,颇不平静。一些宵小之辈,趁着金融动荡,蠢蠢欲动,散播谣言,煽动不满。稽查处那边,魏坤走后,群龙无首,办事不力。砚舟你在上海滩人脉广,根基深,对于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老鼠’,想必……应该有些独特的消息来源吧?”
他开始了第一轮试探,直接索要情报,意图榨取“孤星”网络的剩余价值,同时也是在测试江砚舟的“诚意”。
江砚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挣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处长明鉴……江某……脱离漩涡已久,往日的一些关系,散的散,断的断,早已今非昔比。而且……经此一劫,更是人人自危,恐怕……”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陈默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逐渐转冷:“是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既然这样,那砚舟你就先好好养伤吧。住处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就在司令部后面的军官宿舍楼,条件虽然简陋,但也清净安全。至于工作……等你身体好些再说。”
这是暂时搁置,也是近距离软禁。
“多谢处长安排。”江砚舟再次微微躬身。
“好了,我还有个会。李副官会带你们去住处。”陈默群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不再看他们。
那名带他们进来的李副官再次出现,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离开陈默群的办公室,走在依旧冰冷压抑的走廊里,苏云岫能感觉到江砚舟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了一些。与陈默群的这第一轮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每一句话都在彼此试探的刀锋上行走。陈默群显然并未完全相信江砚舟的说辞,那份怀疑与戒备,如同无形的蛛网,已经将他们牢牢笼罩。
军官宿舍楼就在司令部主楼后面,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同样戒备森严。李副官将他们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递过钥匙:“江顾问,就是这里。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没有特别允许,请不要随意离开宿舍区范围。”他的语气平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带着一个狭小的卫生间。窗户对着内部庭院,装有坚固的铁栏。这里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一间装饰得稍好一些的囚室。
李副官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江砚舟和苏云岫两人。
江砚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后背倚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楚。长时间的站立和精神的高度紧绷,对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苏云岫立刻反锁了房门,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急切地低声问:“怎么样?伤口是不是很痛?”她想去检查他左臂的绷带,又怕触动伤处。
江砚舟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还撑得住。”他目光扫过这间囚笼般的房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清净安全’……他这是要将我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死死的。”
“他根本没有相信你。”苏云岫忧心忡忡,“他在试探,也在等你露出破绽。”
“他知道我不会轻易交出任何东西,我也知道他不信我的说辞。”江砚舟的眼神恢复了几分锐利,“这第一回合,不过是彼此确认一下底线而已。他不会放松监视,而我们……必须在他划定的这个牢笼里,找到活动的缝隙。”
他看向苏云岫,眼神中带着嘱托:“云岫,接下来,要看你的了。留意送饭的人,留意楼里其他住户,留意任何能听到的谈话。我们需要信息,哪怕是最琐碎、最不起眼的信息。”
苏云岫重重点头,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明白。我会留心每一个细节。”
她走到窗边,透过冰冷的铁栏,望着外面被高墙围死的、阴沉的庭院。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灰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已然深入虎穴,四周皆是看不见的獠牙与陷阱。
她轻轻拉上了窗帘,将外面窥探的可能隔绝。转身,开始仔细地检查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存在的窃听装置或者任何不寻常的痕迹。动作轻巧,眼神专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江砚舟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而沉静的身影,眼底深处那抹因伤痛和疲惫而生的阴霾,似乎被一丝微光驱散了些许。
虎穴虽深,但他们已踏足其中。试探深浅之后,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