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处那边,正在加紧整合,很快就能恢复战斗力。”陈默群语气自信,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江砚舟,“况且,我们还有砚舟这样的干才。他对上海的三教九流、地下脉络,可是了如指掌。有他相助,何愁不能将那些隐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他再次将话题引向江砚舟,既是捧杀,也是逼迫。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砚舟身上。
江砚舟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并未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他抬起头,迎向陈默群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虚弱,却清晰可闻:“处长抬爱,江某惭愧。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往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也早如镜花水月,散的散,断的断。只怕……有心无力,辜负了处长的期望。”他再次重申自己的“无能”和“断绝过往”,态度谦卑,却寸步不让。
陈默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脸上笑容依旧:“砚舟太过自谦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忘不掉,也断不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再紧逼,转而举起杯,“来来,喝酒!今晚只谈风月,不论公务!”
气氛似乎重新缓和,但暗地里的交锋已然完成了一轮。
苏云岫在一旁,心脏始终提着。她注意到,当陈默群提到“整顿行动”和“一网打尽”时,席间几位军官的眼神有细微的变化,有的兴奋,有的凝重,也有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位微胖特派员在听到江砚舟推脱时,嘴角似乎撇了一下,流露出淡淡的不屑。
她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在走廊里“偶遇”了一位同样离席的军官太太。那太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时髦的旗袍,似乎对苏云岫这个“新人”有些好奇,主动搭话。
“你就是江顾问的太太?真是年轻漂亮。”太太打量着苏云岫,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听说你们前阵子出了事?可真是吓人。现在回来了就好,陈处长还是很看重江顾问的。”
苏云岫低着头,绞着手帕,扮演着惊魂未定的模样:“谢谢夫人关心。我们……也是侥幸。现在只想安生过日子,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听着都怕。”
那太太似乎对她的“怯懦”很满意,压低了些声音:“唉,谁说不是呢。这世道,不太平啊。听说最近又要搞什么大清查,我们家那口子,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说是压力大得很。”她看似抱怨,实则透露了信息。
苏云岫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怯生生地问:“大清查?是……是要抓很多人吗?”
“谁知道呢。”太太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反正风声挺紧的,连我们这些家眷都被叮嘱少出门,少说话。特别是医院、学校那些地方,好像……挺关注的。”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打住,拍了拍苏云岫的手,“不过妹妹你也别太担心,有陈处长和江顾问在,总会没事的。快回去吧,离开久了不好。”
回到包间,苏云岫的心跳依旧有些快。医院、学校……这些关键词与“寒蝉”计划可能的目标吻合!这位军官太太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印证了他们之前的判断,也说明了行动确实迫在眉睫,连内部军官家眷都感受到了压力。
宴会仍在继续,酒酣耳热之际,一些军官开始吹嘘各自的“功绩”或是抱怨遇到的“麻烦”。江砚舟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陈默群或特派员问话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言辞谨慎,滴水不漏。他像一块被海浪不断拍打的礁石,看似被动,实则稳固。
当一位稽查处的新任副处长(接替魏坤位置的人)抱怨最近黑市药品交易猖獗,难以追查源头时,江砚舟状似无意地轻声插了一句:“盘尼西林……如今比黄金还贵。源头……或许不在市井,而在某些……灯下黑的地方。”他话说得含糊,点到即止,既显示了自己对某些领域依旧“了解”,又未提供任何实质信息,更像是一种随口的感慨。
然而,这句话却让陈默群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知道江砚舟所指的“灯下黑”可能意味着什么——某些被他们控制或忽视的官方或半官方渠道。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或许就能在陈默群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搅乱他的一部分部署。
宴会最终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陈默群亲自将江砚舟和苏云岫送到门口,握着江砚舟的手,语气“恳切”:“砚舟,好好养伤。需要什么,尽管跟李副官说。上海滩的未来,还需要你我兄弟携手啊!”
“处长言重了。”江砚舟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淡。
坐上来时的轿车,离开“悦宾楼”那浮华的灯光,重新投入冰冷的夜色。车内一片寂静,两人都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医院和学校……”苏云岫压低声音,将洗手间外听到的信息告诉了江砚舟。
江砚舟闭着眼,轻轻颔首:“和我们判断的一致。‘寒蝉’的目标,很可能首先锁定在这些易于控制且影响广泛的区域。”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那句关于盘尼西林的话,不知能否起到一点作用。”
“至少让他不能完全安心。”苏云岫道。
回到军官宿舍那间冰冷的囚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苏云岫立刻帮江砚舟脱下外套,检查他左臂的绷带,果然发现因为长时间的坐立和紧张,伤处有些微微渗血。她心疼地赶紧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我没事。”江砚舟看着她专注而担忧的侧脸,轻声道,“今晚,你做得很好。”
苏云岫抬起头,对上他带着赞许和一丝复杂情绪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们还差得远。陈默群不会就此罢休,宴会上的平静,只是暴风雨的间隙。”
“没错。”江砚舟望向那扇装着铁栏的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试探之后,真正的较量,很快就会开始。我们必须在他下一次出招之前,找到反击的机会。”
杯酒之间,虚实已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