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让他陪着公子读书,今日收拾好了就过来,人坐了有一会儿了,偏偏公子不在,你知道他今日忙什么去了么?”
莹雪掩嘴笑道:“你都不知道,我问谁去?”
洗秋捏了她一把:“我又不是公子身后的跟屁虫!”
两个人窃窃私语,花厅里只留他一人。
冯子规见日头过了晌午,起身告辞。
不过说来也巧,两个丫鬟送他到门口,迎面便撞上了归来的月七郎。
月七郎人材俊雅,素来洁身自好,连个通房也不曾有。今日在外头逛了这半天,身上却沾了不少脂粉气息,冷白的道袍上印了一两点嫣红的口脂,像是石头缝里蹦出了朵花。
实在是……不像样子。
洗秋头一回见这样的公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偏偏有外人在,只能先将表少爷推出来。
冯子规拱手行礼,月七郎笑着看了眼自己的表弟,抬手道:
“表弟快免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无需这般与我客气,今日有事在外,让你苦等多时,快请进。”
冯子规跟随他的步子进屋,想到传言,心里又是一笑。
大抵男人就是如此,任凭外头传的有多好听,背地里谁还不偷腥。
他在月七郎这里坐了会儿,谈到上学一事,月七郎让他每日巳牌来找他,到时候正好一起去读书。
“朱先生现今讲的正是治水,你来也算是赶上了。另外祖母让你每日伴着我,其实不须如此麻烦,下了学,你自忙你的。”
“姑母若是问起来……”
“这个你不必担心,她老人家日常念经诵佛,不喜喧闹,不怎么见人。”
冯子规与他通了气,今日便不算走空。只是见月七郎隐隐有些敷衍,当下也不再多留。
而月七郎时下正想着缨宁,虽是勉力应付,可见这个表弟已经识趣地跑了,不免生出一丝的玩味。
月七郎将洗秋跟莹雪叫到跟前,细细盘问了一回,得知冯子规只是规规矩矩在他这里坐了一个时辰,怎么也不信。
他这位表弟看着像个正人君子,偏偏一双眼瞧着有些不老实。
此番远道而来,祖母待他分外尽心,虽不知具体来历,但地久天长,他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月七郎心里给他定了性,因明日要去朱先生那儿读书,姑且将此事搁置了。
——
晌午日头毒辣,宅子里丫鬟仆妇都躲在屋檐下。
冯子规自竹林往回走,一身月白的袍子不过走到半途就湿透了,贴着脊背,人有些狼狈。
转过一处曲折,周围有流水声,少年举目望去,从竹叶间窥见斜飞的翘角。
旧书堂伫立在竹影之中,边上是小抱厦,里头隐隐有着响动。
“嘶——”
对着镜子,缨宁正在给自己上药。
她今日不仅腰上添了新的瘢痕,就连胸口也多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抽打过,不仅看着疼,摸着更疼。
两日功夫,她从月七郎那儿得了不少好处,如果说从前那几吊钱能让她出江都,那么现今她手里这些钱能让她一路到西京。
届时山高路远,谁也寻她不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就算被议论起来,她也听不见。
缨宁笑了笑,可刚上一点药,面容又止不住地扭曲,费了好大功夫,方才吐出一口气。
药膏子才抹上,不能让衣裳擦掉了,这里四下无人,她便壮着胆将上半身袒露出来。
小小的卧房内窗扇半合,偶尔有热风钻进来。
镜子里的少女趴伏在案几上,发髻盘在头顶,垂落的几缕像羽毛一般,顺着呼吸,顺着外面的热气,微微拂动。
一直拂到他心尖上。
窗外的少年眼角眉梢湿透了,连带着指尖也湿的厉害,纵然用力攥紧衣袍,也擦不干掌心的汗。
他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贼。
天色隐隐变了,也该走了。
满地残枝,他转身时竟不慎踩断一根——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