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宁猛地惊醒。
她强撑起眼皮,却见云生东南,雾障西北,两面冲撞过来,不等反应,当下便落了好大一场雨。
方才想来应该是雷。
缨宁忙着将这里的所有窗户关上。
高楼之上,朦朦胧胧的雨雾里,隐隐有一点人影,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却当是路过的小丫鬟。
这一番动作下来,肌肤潮湿透了,汗越擦越多,黏腻难受。
听着连绵不断的雨声,她叹了口气,又倒头睡去。
到了傍晚,西边透出点日色来。
新竹小筑那头,洗秋带着丫鬟去厨房里担食盒。
缨宁不在,她想起两人已经有好几日没碰头,便特意捡了几样下酒小菜,只等月七郎休息了,方才挑了个空档去她的住处。
到旧书堂的这一路落了不少残枝树叶,黄衣少女一手提灯笼,一手提着小食盒,到了门口,见里头静悄悄的,故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踱进去。
抱厦之中窗户紧闭,闷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洗秋本想吓唬吓唬缨宁,可见床上人躺着一动不动,渐渐便有些慌了神。
缨宁该不会是雨天滑断了腿,因没人知道,这会儿一个人悄悄地疼死了罢?
“缨宁!”
她丢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越想越觉得是了,眼里掉了几滴泪。
“我早说要看你,又怕公子骂我,今天才来,是我来晚了呜呜呜呜。”
沉睡中的少女被猛然惊醒,身子一动,吓得洗秋大叫:“你别吓我!”
缨宁重重叹了口气,睡眼惺忪看着她,弱声道:“你才吓人!”
“原来睡觉,还以为你摔死了。”洗秋抚着心口,“要是哪天你真不在了,也就我惦记你。”
“今晚上是不是还未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快起来,我去点灯。”
缨宁把头发扎起来,茶几上一盏灯照亮周围,洗秋摆了两个小马扎,见她脖子上红印子多,道:“你这里树多,蚊子也多,明天我给你送十个驱蚊的香囊来,你就挂在床头,也好睡觉。”
“又吃你的又拿你的,多谢多谢。”
缨宁拉着衣领,将好酒好菜摆在她碗前头,举杯道:
“好菜好酒你先,以后我就跟你后头,改日你当了咱们大宅子的管家头,别忘了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到时候有好的还能忘了你?”
这儿没有别的丫头,洗秋待着也自在,酒过三巡,两个人酒量都差劲,闹了两个大红脸,坐倒在了床上。
“缨宁,你有没有瞧见咱们那个新来的表少爷?”
缨宁点点头。
洗秋于是翻过身,小声道:“他上午拜访公子,送了我一根绒花簪子玩儿,那簪子十分精巧,是白绿白绿的栀子花样。”
“那戴在头上一定好看。”
“我也觉着是,可惜我那些衣裳都太花了,没一件搭的,你柜子里可有素一点的?”
缨宁当即起身。
那柜门一开,有股潮湿的霉味,里头是她家常穿的几件。冬天的白绫袄,夏天的水纬罗对襟衫,几条合腰百褶裙,偏偏洗秋近来吃胖了点,穿不上去。
“入秋了府里要裁秋衣,到时候再看看罢。”
她看了眼月亮,觉时候不早了,新筑小筑要锁门,当下收拾了一番,又提着灯笼回去。
缨宁送她出了竹林。
云破月出,眼前皎皎一片。
缨宁步子有些摇晃,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周围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寂静无人时像是走在山里。
如果出了府,她要先回一趟老家,月七郎给她的东西,该琢磨琢磨怎么出手了。这般想着,眼睛一时忘了看路,脚下打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小心!”
一双手及时扶住她。
缨宁走了几步,后知后觉。
这偌大的园子夜里都要落锁,附近只有一个月七郎,他不是月七郎,又是谁?
面色酡红的少女站定了,眯眼细瞧,心里一阵慌张。
“冒犯姑娘了,子规借书过来,因见这里有人,方才近前看了一眼。”
扶她的少年退了几步,作了个揖,抬起头来,面上带着笑,两点星眸映着四周的竹影,依稀有些暗。
原来是表少爷。
缨宁忙谢过他,只是谢过之后,又不知说些什么好。除了月七郎跟画琴外,夜里鲜少有人伴着她走,她甚至下意识提防他。
少年送了几步,许是看出缨宁的僵硬,识趣地停住脚步。
“就送姑娘到这了,我住的院子在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