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宁这样的外人,连穷亲戚也算不上,竟勾搭上了月七郎,任谁也不敢相信。
众人跟前,月七郎伸手将缨宁拉起来,见她扭头就想逃,心下愤恨不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微微笑道:“这么不懂礼数?祖母跟大伯母还在这儿,走之前也不打声招呼?”
缨宁耳边是砰砰的心跳声,勉强听到他的话,指尖一直颤抖。
她刚要屈膝行礼,却不知为何,一口气提不上来,眼睁睁看着头往地上倒,紧跟着眼前便一黑。
“缨宁?!”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一双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脑袋……
月七郎似乎叹了一声。
老夫人看不清缨宁的脸,让二小姐搀她过去。
“她这是怎么了?”
“像是……晕了过去。”
月七郎打横抱着怀里的少女,匆匆去找大夫。
瞧那着急忙慌的样子,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她万万没想到月七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她撑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明日张扬出去,亲家那头听到了,又该怎么回话?
她闭了闭眼,心里懊悔不已,恰在此时,身旁的大夫人道:
“母亲,七郎今日也太不像样了。”
老夫人扭过头,瞪着她,念佛多年,强忍着没啐她一口,只是拐杖重重拄在地上,冷冷道:“七郎再怎么不好,对二丫头可没的说,今日若不是你非要纠个水落石出,大家何必如此?”
大夫人暗暗咬着牙,忙低头说了声是,心里却将婆婆骂了个千八百遍。
婆媳二人不欢而散不在话下,只说月七郎那头。
他带人回到新竹小筑。
莹雪开的门,见公子怀里抱着一个女人,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原以为那是洗秋,可瞧见洗秋后头跌跌撞撞跟着,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洗秋喘着气,路过她跟前,皱眉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没听到公子吩咐么?”
莹雪一头雾水:“公子吩咐什么了?”
“快喊大夫!缨宁晕过去了!”
莹雪愣在原地,听到“缨宁”二字,难以置信。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
老大夫很快被人请进园子。
到月七郎屋内,但见碧烟青的纱帐垂了半边,一只纤细的手腕伸了出来,腕子上有一圈乌青红肿的痕迹。
床边的年轻人看他诊脉,一双眼隐在了昏暗的影子里,声音极温和,老大夫在他的注视下,额头却在冒汗。
诊了半天,他要来纸笔,将女子的症状以及调养的方子写上,恭恭敬敬递给那年轻人。
月七郎一目十行,见并无大碍,只是惊着了,方才将药方细细看了一遍。
他自幼懂些药理,通篇看罢,倒也用的过去,便给了赏钱,让画琴送老大夫回家。
丫鬟们煎药的煎药,洒扫的洒扫,手头上各自有活,唯有洗秋,本想进屋瞧瞧缨宁,不料却被月七郎赶了出去。
秋风扫尘,晌午的天日头依稀还有几分毒辣。
黄衣丫鬟走在路上,失魂落魄。
公子向来善待下人,凭着她和缨宁的关系,本以为会有几分薄面,可月七郎方才的眼神竟让她不敢开口,仿佛将她整个人看透了。
她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缨宁的卧房,少女手指有些颤抖,险些连钥匙也握不住了。
上回趁着缨宁听戏,她将偷来的钥匙又配了一把,神不知鬼不觉从箱子里拿了好些东西。
如今怕是补不全了,届时缨宁问罪起来,又该如何是好?
若单单只有缨宁一人,她现如今也不至于如此。
偏偏她身后有公子在。
泛着霉味的屋内,她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看着钥匙穿过锁孔,伴随着“咔哒”一声,陈旧的锁掉落在地,将她耳膜重重一刺,连累整个头脑都在嗡嗡响。
原先快装满的箱子现如今就剩下几匹布,角落里的珍珠像融化的雪,她伸手翻了翻,更多的珍珠掉落下来。
这些原来是公子送给她的。
缨宁却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让她像是台上的丑角一样,洗秋疯了一般捡起珍珠,往自己怀里揣,她左顾右看,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跳出这一具皮囊,将她整个人撑裂开来。
公子一定会责罚她的,爹也会怪她,园子里的其他姊妹定然要在背后嚼舌根。
至于缨宁……
洗秋拍了拍脑袋,此刻头疼欲裂,忍耐不及,只能重重撞着墙。
咚咚的闷响传至隔壁。
破旧的书堂里,一墙之隔,少年人打了个盹,以为又到了船上。日头照墙,他撑着头,看到竹影像浪一般,淡淡的书香中,袖中的一卷残卷滚落出来。
冯子规捡起书,一面锤着自己的肩,一面起身活动。
他穿梭在书架之间,脚步轻盈,离那声音越来越远,可那声音持续不断,让他生出好奇。
一向安静做针线的少女怎么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她是有什么苦恼吗?
这一向晚间他都在这里,可他却甚少去看她。
今日实在是忍不住,冯子规从二楼跃下,沿着屋脊,到了竹影倾覆的屋头上,揭开瓦。
鹅黄衣衫的少女头撞出了血,凌乱的头发里,半张脸显得有些狰狞。
冯子规认出她,是月七郎身边话最多的那个婢女。
她爹是府里的小管事,只她一个女儿,小时候娇养大的,后来托关系送到了新林小筑当差,月七郎不怎么管束她,以至于初见时,他还以为这又是月七郎的哪个妹妹。
这是谁给她受气了?
冯子规盯着看了一会儿,瞥见了地上圆润的珍珠。
珍珠滚落一地,她余光看到了,忙伸手去抢,豆大的泪珠冲洗着脸上的血迹,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主意。
“缨宁,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