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喃喃自语,伸手沾血写了几个字,像是写遗书一般,末了,疯了一般踩了几脚,将那字迹模糊了,匆匆逃开。
鹅黄的影子渐行渐远,仿佛是飘落的一片叶子。
冯子规料她做了亏心事。
可舍得抛下父母家人,又撞成这番模样,惹下的祸患肯定不小。
少年放下瓦片,悄声往回走,等听到丫鬟说到月七郎与缨宁私相授受时,茅塞顿开。
那丫头是畏罪潜逃了,只是这算是什么事呢?
眼下似乎还无人察觉。
而冯子规望着秋日的艳阳天,想到月七郎那些时日提防他的举动,忍不住想笑。
原来是怕自己撞破他的好事。
傍晚时分,少年携书造访新竹小筑。
龙吟细细凤尾森森,他叩响门扉。
月七郎不在书房。
卧房里,一抹残阳落在雪白的窗纸上,四周静悄悄的,月七郎正坐在床沿上,手边的药汤已经温温热了,此刻入口最宜。
“宁宁,喝药了。”
昏迷的少女面颊微红,呼吸绵长,对此毫无反应。
这还是缨宁第一次睡在这里。
月七郎在人前替她捅破了窗户纸,没想到她竟晕过去了。
她总是这样胆小怕事,以至于洗秋都能骑在她头上。
但凡她有一点脾气,一只镯子也不会牵扯出这一场风波。
月七郎不知道自己爱她什么,可此刻看着缨宁睡着的样子,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祖父去世不久,他们举家北上。
芦花荡里,他一箭射中的鹿,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他费尽心思照顾她,想从她身上发现妖怪变成人的端倪,可她挂着个冷脸,只有做了噩梦,才肯躲在他怀里,絮絮叨叨说些谁也听不懂的鬼话。
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攀附在自己身上,身下的浪一阵一阵推着船往前,他透过窗户看到江上的月亮,周围安安静静的,像是人都死光了,只剩下这两个人。
如今也像是。
月七郎盯着她的唇,俯下身,唇齿间的苦涩一阵一阵扩散。
隔着一床薄被,月七郎抱着她,和衣卧在一侧,只是尚未来得及合眼,门外有丫鬟通报道:
“表少爷来了。”
月七郎默了片刻,直至残阳彻底湮没在黑暗中。
……
月七郎姗姗来迟。
花厅里的少年见他脸色略有些阴沉,睁眼只当看不出来。
月七郎收了他从自己这儿借的书,便要打发他离开,喊了声洗秋,见没人,当她是小姐病犯了,转而让莹雪送客。
冯子规起身,笑道:“不劳相送,表哥今日事忙,是我叨扰了。明日巳牌,我在门外等表哥。”
月七郎想到祖母那头,当下转过身,道:“明日你不必等我,请代我向朱先生告一日假。”
“好。”
冯子规答应的很干脆,等了他许久,似乎只是为了还书而已,月七郎回到屋里,叫风一吹,方才的倦意已经散了个干净,眼下天黑了,门关了起来,他想起了洗秋。
“洗秋藏哪去了?快把她找过来。”
月七郎要好好审她。
可画琴找遍整个园子,最后也没能找到她,众人都以为她是惹到了月七郎,因害怕逃回自己家里。
月七郎给她留了一点颜面,不曾道破真相,第二日亲自上门要人,不料宋明却变了脸色。
知女莫若父,想到洗秋一贯要强的性子,宋明忙去求老夫人。
老夫人不明白她如何就丢了,以为是月七郎看顾不当,有了缨宁,将她抛在脑后,小姑娘闹脾气适才躲了起来。
她让丫鬟婆子在家里找了一圈,见确实不在,方才知道不对劲,让家人赶紧报官。除此之外,还派人手与他一起寻找,但这偌大的江都,她小小一个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洗秋的失踪缨宁是最后知晓的。
老夫人找她问话时,缨宁脸色苍白,肚子里的真相怎么都说不出口。
檀香袅袅,端坐在佛堂里的老人声音苍老,一双眼失望透顶了,她摇了摇头,坦言道:
“往日我是小瞧了你,既有这样的手段,我们月家怕是容不下你了。”
“缨宁,你走罢。”
跪坐在地的少女抬首,心里像是被人揉烂了一样,泪眼模糊。
就这样走了吗?
寄人篱下这几年,她有无数次想要离开,如今真要离开了,却像是梦一场。
什么都没了,洗秋也不在了。
而错都在她身上。
她真的错了吗?
缨宁咬着牙,擦干净眼泪,最后一次将话吞下。
老夫人既开了这个口,再赖着不走反倒没脸。
她依着老夫人的安排,默不作声跟在一个陌生的婆子身后,上了马车。
不知行了多久,老妈妈在外道:
“缨宁姑娘,我们到地方了,你就在这儿下罢。”
不是码头,不是渡口。
老妈妈掀开帘子,她抬起头,映入眼帘却的是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明镜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