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把柏油路染成蜂蜜色时,迟因法背着双肩包拐进巷口。居民楼的电梯叮了一下,晾衣绳上晃着几件白衬衫,风里飘着楼下那家红烧肉的香味——是很寻常的、属于傍晚的味道。
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鞋柜上。迟衍的那双黑色牛津鞋不在,鞋架第三层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又不在啊。”迟因法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指尖蹭过沙发扶手上冰凉的丝绒。其实早该习惯的,迟衍总是忙,忙公司里的会议,忙签不完的合同,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连回这个他们住了3年的家,都像是抽空的短途旅行。
他踢掉运动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踱进厨房。冰箱里塞满了菜,是老宅的保姆阿姨下午刚送来的,新鲜的排骨还带着冰碴,青菜绿得发亮。迟因法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张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的脸。
“做个排骨汤吧,”他对着空气嘀咕,“哥天天应酬,喝点热汤总没错。”
切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下手指,血珠冒出来,他含着手指吮了吮,没当回事。火开得不大,砂锅咕嘟咕嘟响,汤香慢慢漫出来,混着白瓷碗里刚拌好的凉菜香味,把厨房填得暖洋洋的。他把菜端上桌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七点。
客厅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坐在餐桌旁,对着一桌子菜发了会儿呆,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又放下——总觉得等迟衍回来一起吃才像样,哪怕知道这人十有八九要到后半夜才回。
他回房间翻出笔记本电脑,摊开毕业论文的文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他敲了几行,又删掉,余光总往客厅瞟。墙上的钟慢悠悠地走,九点,十点,十一点……排骨汤在砂锅里凉透了,菜也失了热乎气,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只有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算了,他早该习惯的。
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迟因法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趿拉着拖鞋跑出去,正看见迟衍脱外套——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的领带松了松,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他头发微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却还是那副干净得不染凡尘的样子,连指尖夹着的钢笔,都摆得整整齐齐。
“哥,你回来啦。”迟因法凑过去,想接过他的公文包,“我做了晚饭,要不要热一下?”
迟衍侧身避开他的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没看迟因法,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温度:“不用。”
“哦。”迟因法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挠了挠头,“那你……别太累了,看你眼睛都红了。”
迟衍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还是没抬头,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这个月生活费给你打卡上了。”他说完,拎起公文包就往房间走,背影挺直,像株不会弯腰的松。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把客厅的寂静劈成两半。迟因法站在原地,脚边的地板有点凉。他知道迟衍不喜欢自己,打从他记事起就这样——迟衍是爸妈领养的,在他出生前,是这个家唯一的孩子,可他来了之后,好像什么都变了。爸妈的注意力移了大半,迟衍也越来越沉默,后来干脆搬去公司住,只有偶尔才回这个家。
“算了。”迟因法耸耸肩,把桌上的菜倒进垃圾桶。排骨汤凉了就腥了,热了也不好吃,就像有些事,错过了时机,怎么补救都不对。
他回房间继续赶论文。键盘敲得噼啪响,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更显得屋里安静。等他终于把最后一段敲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半了。
喉咙干得发紧,他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迟衍房间时,脚步顿住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灯还亮着。
“还没睡啊?”迟因法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迟衍是工作狂,通宵处理文件是常事。他刚要抬脚往厨房走,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他脚步顿住,侧耳听着。紧接着是“咕噜噜”的滚动声,像是玻璃瓶在地板上乱撞,还有……迟衍的喘息声。很低,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听得人心里发紧。
迟因法皱了皱眉。不对劲。迟衍向来最注重体面,就算是在自己房间,也从来不会这么毛手毛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门口走了两步,轻轻敲了敲门:“哥?”
房间里的声音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迟衍的声音,带着点喘,还有点哑,但还是冷冷的:“干什么?”
这声音听得迟因法心里一揪。他从没听过迟衍这样说话,像跑了几公里路,又像被什么东西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哥,你在干嘛啊?”他又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好像听见……有东西掉了。”
“和你没关系。”回答依旧是冷冷的,带着惯有的疏离,可尾音却有点发颤,像是咬着牙才说出来的。紧接着,又是一阵“哐当”声,像是药瓶撞在了墙角。
迟因法这下真的慌了。他能感觉到门后那人的不对劲,不是简单的打翻东西。“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抬手想推门,又想起迟衍的脾气,手悬在门把上,“我进去看看吧?”
里面没应声,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迟因法咬了咬牙,轻轻拧开了门把手——他没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往里看的瞬间,迟因法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迟衍的房间。原本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书桌前,文件散落了一地,几本厚厚的精装书掉在地上,封面都磕出了印子。而最乱的是床边——好几个药瓶滚得满地都是,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有的嵌在地毯缝里,有的滚到了墙角。
迟衍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他没穿西装了,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被扯得松松的,露出的锁骨处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没了血色,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正伸着手,想去够离他不远的一个棕色药瓶。可手刚抬起来,就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眉头死死地皱着,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哼。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怎么也够不到那瓶药。
这是迟因法第一次见迟衍这样。记忆里的迟衍,永远是干净、挺拔、从容的。是穿着定制西装在股东大会上侃侃而谈的总裁,是吃饭时连筷子都摆得笔直的绅士,是就算偶尔皱眉,也带着一种疏离的、不动声色的体面。可眼前的人,狼狈得像被雨打湿的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里蒙着一层水汽,是疼出来的。
“哥!”迟因法推开门冲进去,蹲在迟衍面前。地上的药片硌得膝盖疼,他也没顾上,伸手捡起那个棕色的药瓶。瓶身上的标签有点模糊,他认得,是之前迟衍胃疼时医生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