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迟因法醒时,天刚蒙蒙亮。
他扒着床头坐起来,脖子僵得像生了锈,昨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还缠在脑子里——迟衍坐在地上的背影,滚到脚边的药瓶,还有自己怎么也伸不出去的手。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听见往常那样轻的报纸翻动声,也没闻到牛奶的热气。迟因法趿着拖鞋走出去,迟衍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透出一点光,像是从没人开过。
他站在玄关换鞋时,习惯性的去看第三层,却偏见那层只有灰的隔板,那双牛津鞋安安稳稳地摆在那儿,鞋尖朝着墙,鞋面上的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鞋缝里的泥都抠掉了。
迟因法捏着书包带顿了顿。
走到校门口,巷口的小卖部刚开门,老板正支起遮阳棚。迟因法买了个肉包,咬了两口,没什么味道。他想起昨晚上迟衍站在客厅里,脸色白得像张纸,想起他攥得发白的拳头,心里堵得慌——可转念又想起周云路拍着他肩膀说“怕他干嘛”,想起阿哲抢他烤串时的笑,那点堵得慌又变成了不服气。
凭什么迟衍说周云路他们是坏人就是坏人?周云路爸犯的错,关周云路什么事?再说了,就算他们混得不好,可他们没坑过自己,还陪自己熬过改论文的夜,总比迟衍强——迟衍除了管他、骂他,还做过什么?
肉包噎在喉咙里,迟因法咳了两声,把剩下的半只扔进了垃圾桶。
一上午的课都没听进去。教授在讲台上念论文格式要求,他盯着笔记本上的“摘要”两个字,脑子里全是昨晚上迟衍那句“你能不能懂点事”,还有自己蹲在地上擦水渍时,掉在茶几上的眼泪。
课间周云路发微信来,问他今晚上还去不去开黑。迟因法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去”上面,没按下去。
“想什么呢?”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教授刚点你名,让你去他办公室拿批注。”
迟因法“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办公室走。路过楼梯口时,听见几个女生在说隔壁系的事,说谁谁谁搬去宿舍住了,宿舍楼下有卖烤冷面的,晚上还能在操场散步。
他脚步顿了顿。
搬去宿舍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似的,在脑子里疯长。搬去宿舍,就不用天天对着迟衍那张冷脸了,就不用琢磨他今天会不会突然回家了,也不用听他管东管西——周云路他们要是来找自己,直接在宿舍楼下喊一声就行,多自在。
下午没课,迟因法没回老楼,直接去了菜市场。他在水产摊前站了半天,挑了条鲜活的鲈鱼,又买了把青菜和几个番茄。保姆阿姨上周塞的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他没动,总觉得那排骨炖出来,也得像上次那样,凉透了倒进垃圾桶。
他提着菜回了房子,把保温盒一个个摆出来。鲈鱼清蒸,番茄炒蛋,再炒个青菜,都是迟衍以前偶尔在家时,会动两筷子的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或许是昨晚上那句“懂不懂事”在心里硌得慌,或许是想趁递饭盒的时候,把“想搬去宿舍”这句话说得软和点。
迟衍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迟因法去过一次,还是去年迟衍生日,他捧着个蛋糕站在前台,被保安拦了半天。这次他熟门熟路地进了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镜面映出他的样子,校服还没换,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菜市场的广告,和这亮晶晶的电梯格格不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郑秘书正坐在前台整理文件,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小迟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哥在吗?”迟因法把布袋子往前台一放,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三个白瓷保温盒,“我给他带了点晚饭。”
“在呢,刚开完会。”郑秘书往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您直接进去就行,迟总没锁门。”
迟因法点点头,提着保温盒往办公室走。门板是深色的实木,上面没贴任何东西,冷冰冰的。他抬手敲了敲,没听见里面应,就轻轻推了门。
办公室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迟衍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手里捏着支笔,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能看见。
“哥。”迟因法走进去,把保温盒一个个摆在办公桌的角落,“我给你做了晚饭,你肯定还没吃,我就……”
“什么事?”
迟衍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没回头,也没看那些保温盒,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迟因法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本来想说“你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想说“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可被这么一问,那些铺垫的话全没了。他挠了挠头,也不尴尬,干脆直说了:“嗯,就是,我想搬去学校宿舍住。”
办公桌后的人终于动了。
迟衍慢慢转过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很轻,却让迟因法心里一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却微微蹙着,眼神落在迟因法身上,带着点审视的冷。
“为什么?”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淬了冰,“不服我昨天说的话?”
迟因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迟衍猜得这么准,准得像亲眼看见他昨晚上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琢磨似的。心里那点不服气又冒了上来——凭什么他一句话,自己就得乖乖听话?凭什么他说周云路不好,自己就不能跟周云路玩?
“对,就是不服。”他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高了点,“周云路是我朋友,他爸犯的错跟他没关系,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他。”
迟衍盯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呼呼”响两声。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晚上更重了,像是一晚上没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走过来,就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跟你说过,他们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毕业以后要进家里的公司,要接触项目,他们知道你姓迟,知道你是我弟弟,你觉得他们会安什么好心?”
“我没说要进公司!”迟因法打断他,“我毕业以后想自己找工作,跟他们玩怎么了?就算他们图我什么,他们也没害过我!”
“没害过你?”迟衍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暖意,“等他们真害了你,就晚了!”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大概是想喝一口,又猛地放下——“砰”的一声,杯子撞在桌面上,溅出好几滴咖啡,落在白色的文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迟因法!”他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的冷全变成了火,“我道理跟你讲了,心平气和跟你劝了,你到底要怎么样?!”
迟因法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下,可心里的火也被点燃了。他想起昨晚上自己蹲在地上擦水渍,想起迟衍那句“你能不能懂点事”,想起这半个多月空着的鞋柜——凭什么迟衍就能对他呼来喝去?凭什么他就得听迟衍的?
“你凭什么管我!”他也吼了回去,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尖锐,“我交朋友关你什么事?我住哪儿关你什么事?!”
“就凭我是你哥!”迟衍的声音更高了,他绕过办公桌,几步走到迟因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似的,“我不管你谁管你?!”
“哥?”迟因法看着他,脑子一热,那些憋了很久的话全冲了出来,“你算哪门子哥!你不过就是个孤儿!”
话出口的瞬间,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迟因法自己先愣住了。他张着嘴,刚才那些火气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慌。他不是故意要说这句话的,真的不是——他只是气昏了头,只是想顶迟衍一句,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迟衍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