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迟因法是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冻醒的。风里裹着点湿软的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帘被吹得鼓起来,缝隙里漏进片紫蓝色——楼下的蓝花楹大概是开得更盛了,连晨光都染着点雾似的紫。
他在被子里蜷了蜷,昨晚的事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迟衍手腕上的绷带、那句硬邦邦的“跟你没关系”、还有微信里那两个规规矩矩的“晚安”,桩桩件件都往心尖上撞,撞得他眼眶又有点热。
懊悔像藤蔓似的缠上来。他怎么就说出“你算哪门子哥”那种话了?迟衍是没跟他淌一个娘的血,可这些年待他,哪点比亲哥差?小时候替他背黑锅,长大了替他挡麻烦,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旧拖鞋,迟衍都记着换。偏他浑,眼里只看见迟衍冷着脸管他,看不见人家心里那点软。
翻了个身,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和迟衍的聊天界面。他盯着那“晚安,哥”三个字看了会儿,指尖在屏幕上蹭了蹭,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起床时脚刚沾地,就瞥见书桌。摊开的《论文写作指南》还在,书签掉在地上,旁边压着张查重报告——红得刺眼,又没过。
心里头更堵了。
洗漱完换了件白T恤,往学校去时特意绕了段路。教场北路的蓝花楹开得正疯,树冠拢着紫蓝色的云,风一吹就簌簌落,花瓣飘在柏油路上,铺得像层软乎乎的地毯。有骑着电动车的人从旁边过,车轮碾过花瓣,留下道淡紫的印子,转瞬又被新落的花盖住。
迟因法踢着路边的花瓣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论文过不了,跟迟衍又闹成这样,连空气都像是闷的。他掏出手机想给周云路发消息,手指刚点开微信,就看见对方发来的消息,是半小时前的:“下午图书馆老地方?阿哲也来,完事儿了去酒吧耍耍。”
后面还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迟因法没多想,回了个“行”。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头的蓝花楹。迟因法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改了又改的论文,可眼睛却总往窗外飘。阳光透过花瓣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碎紫的影,他伸手去捞,指尖只碰到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软得像棉絮。
“发什么呆呢?”周云路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吓了他一跳。阿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推给他:“刚买的,三分糖,你爱喝的。”
迟因法道了谢,吸管戳进杯里,吸了口却没尝出味。周云路凑过来看他电脑屏幕,“嘶”了一声:“还没改完?查重又卡哪儿了?”
“文献综述那块儿,”迟因法叹了口气,“改了三遍,还是红。”
“别愁了,”周云路拍他肩膀,“晚上去酒吧喝两杯,说不定灵感就来了。再说了,多大点事儿,你哥不是公司老板吗?实在不行……”
“别瞎说。”迟因法打断他,声音低了点。一提到迟衍,心里那点堵又上来了。
周云路挑了挑眉,没再往下说。阿哲在旁边打圆场:“先做题先做题,晚上喝高兴了再说。”
可迟因法哪还有心思看论文。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迟衍昨晚的样子——站在门口,肩膀垮着,手里攥着那杯柠檬汁,像个被抽走了力气的孩子。他甚至能想起迟衍手腕上的绷带,边缘沁出的那点红,被柠檬汁一浸,红得扎眼。
浑浑噩噩到傍晚,周云路一把合上他的电脑:“走了走了,酒吧去。”
酒吧开在小巷里,离学校不远。门口爬满了青藤,挂着串彩灯,一推开门就听见震耳的音乐。周云路熟门熟路地拉着他们往角落走,点了几瓶啤酒,又要了个果盘。
“来,先走一个。”周云路举起瓶子,和他碰了下。玻璃相撞的脆响混在音乐里,迟因法仰头喝了口,啤酒的苦味呛得他皱了皱眉。
他酒量本就不好,平时一口都不沾,今天却没推拒。周云路递过来就喝,一杯接一杯,喝得急了,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心里那点憋闷却好像真的散了点。
“你慢点喝。”阿哲看他喝得猛,忍不住劝,“别醉了。”
迟因法摆了摆手,舌头有点打结:“没事……我没醉。”
话刚说完,胃里就一阵翻搅。他捂着嘴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跑到卫生间吐了半天,酸水都快吐出来了。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眶却有点红。他掬了捧冷水往脸上拍,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点。
其实他没喝多少。啤酒瓶看着大,他也就喝了小半瓶,吐完更是没剩多少。可他不想走,就想借着这股子“醉意”,躲一会儿。
回到座位上,周云路正拿着他的手机看:“你手机响了,我没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还没改好”?怕迟衍又皱着眉说他不省心。说“快好了”?又怕露了馅。
正犹豫着,周云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想什么呢?喝啊。”
迟因法没接,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闷闷的:“云路,我心里难受。”
周云路愣了下,随即了然:“还跟你哥置气呢?”
“不是置气,”迟因法扒了扒头发,语气有点委屈,“我昨天说那种话,他肯定生我气了。还有他手腕……他受伤了,却不跟我说。”
“你看见他手腕了?”
“嗯,缠着绷带,还渗血了。”迟因法吸了吸鼻子,“我问他,他还骗我,说是被文件柜夹的。怎么可能……”
周云路沉默了会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瞎想。昨天你不是给他泡了柠檬汁吗?我跟你说,迟衍那人,要是真生你气,才不会接你东西。他喝了,就说明心里没那么膈应。”
迟因法抬头看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周云路说得肯定,“你哥那人就是嘴硬,心里软着呢。小时候你被欺负,他不总替你出头?”
迟因法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心里那点堵慢慢松了点,又拿起酒杯喝了口。这次没那么急,啤酒的苦味里好像也掺了点说不清的甜。
不知道喝到几点,音乐慢慢缓了下来。迟因法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头也晕乎乎的——他故意把自己往“醉”里演,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哎,慢点。”周云路赶紧扶住他,“这就醉了?”
迟因法哼哼了两声,把头靠在周云路肩膀上,声音含糊:“没醉……还能喝。”
“得了吧你。”周云路翻了个白眼,跟阿哲对视一眼,“这咋整?送他回家啊?”
阿哲挠了挠头:“上次不是去过他家吗?我记不清路了啊。教场北路那边小区太多了。”
周云路也犯了难。迟因法醉成这样,总不能扔这儿。他琢磨了会儿,伸手去摸迟因法的口袋:“要不……给你哥打个电话?”
迟因法没反抗,只是哼哼唧唧地摆了摆手。周云路没管他,掏出他的手机,解锁密码是迟因法的生日,很好猜。翻到通讯录,置顶的就是“哥”,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迟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的,没什么情绪:“喂?”
周云路心里有点发怵,赶紧说:“那个……哥,我是周云路。迟因法他……他在酒吧喝醉了,你能来接一下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迟衍的声音,听着没什么波动,却又好像快了半拍:“在哪儿?”
周云路赶紧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阿哲在旁边嘀咕:“你说他哥会不会生气啊?”
“应该不会吧……”周云路没底,“他疼他弟。”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好歹也是他弟。”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酒吧门口传来刹车声。周云路往外一看,是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窗降下来,露出迟衍的脸。他赶紧扶着迟因法站起来:“来了来了。”
迟衍走进来时,酒吧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比平时更白。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好像换了新的绷带,白色的,裹得比昨晚紧。
“哥……”迟因法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迟衍,伸手就想去抓他。
迟衍顺势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皱了皱:“怎么喝这么多?”
“没喝多……”迟因法往他身上靠,声音软乎乎的,“就是……想你了。”
周云路和阿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赶紧打圆场:“哥,他醉了胡说话呢,我们也没劝他喝多少。”
迟衍没看他们,只是扶着迟因法往外走。迟因法站不稳,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嘟囔着:“哥,你身上好香啊……”
周云路和阿哲赶紧跟上去帮忙开门。周云路扶着迟因法另一边胳膊时,不小心碰了下迟衍的手,迟衍也没像以前那样躲开,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周云路愣了愣,心里嘀咕: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我。
把迟因法塞进车里,迟衍绕到驾驶座,扣安全带时,迟因法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进去:“哥,别开车……我怕。”
“别动。”迟衍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推开他,“坐好。”
迟因法哼哼着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周云路和阿哲站在车外,看着车子开走,才松了口气。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教场北路的车流。窗外的蓝花楹树一闪而过,紫蓝色的花瓣被车灯照着,像碎掉的星星。车厢里很静,只有迟因法偶尔发出的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