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年味儿是裹着阳光来的。腊月三十这天,天刚亮就透着透亮的蓝,苍山雪线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院子里的山茶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沾着晨露,连空气里都飘着松针和腊肉混合的暖香。
迟衍醒时,身边已经空了。被褥还留着迟因法的温度,带着他惯用的皂角香,淡淡的,让人安心。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窗外传来周云路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俞哲时不时的回应,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是迟因法特意给准备的厚毛衣,米白色的,软乎乎地贴在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走到二楼楼梯口,就看见迟因法靠在客厅门框上,穿着黑色的薄款羽绒服,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简单的红绳,正低头听周云路说话,嘴角扬着浅浅的笑,眼底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迟衍哥,你醒啦!”周云路最先看见他,挥着手里的春联,笑得眉眼弯弯,“快来帮我们看看,这副春联贴在大门左边还是右边?”
俞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胶水和剪刀,目光落在周云路蹦蹦跳跳的身影上,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见迟衍下来,微微点了点头:“早。”
迟因法转身朝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试探的温度:“哥哥睡得还好吗?没做噩梦吧?”
迟衍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挺好的。”他确实睡得安稳,梦里没有过去的指责和冰冷,只有苍山的雪和身边人的体温。
“那就好。”迟因法低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洗漱完来吃早餐,我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你爱吃的。”
早餐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阳光透过山茶树枝桠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汤圆煮得圆滚滚的,浮在碗里,咬一口,滚烫的黑芝麻馅涌出来,甜而不腻,暖得从舌尖一直熨帖到心口。迟衍慢慢吃着,看着迟因法和周云路讨论春联的贴法,俞哲在一旁默默递工具,偶尔提醒一句“别踩太高”,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几个人分工合作,把小院子收拾得焕然一新。大门上贴了红彤彤的春联,门框两边挂起了红灯笼,窗台上摆上了剪好的福字,连院子角落的盆栽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周云路兴致勃勃地把买来的小彩灯缠在山茶树枝上,念叨着“晚上亮起来肯定超好看”,俞哲就跟在他身后,替他扶着梯子,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摇晃的身体,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责备:“小心点,摔下来就不好了。”
迟衍和迟因法在厨房帮忙准备年夜饭的食材。迟因法系着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着鲜鱼,鱼鳞刮得干干净净,手指灵活地去鳃、开膛,溅起的水花偶尔落在他脸上,他也不在意,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剥蒜的迟衍,笑着说:“哥哥,你剥蒜的样子越来越熟练了。”
迟衍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蒜瓣,轻轻一剥,蒜皮就完整地脱落下来。以前他从来没做过这些家务,在家里时,父母只让他专心学习,连杯水都很少让他倒。
来到大理后,跟着迟因法一起做饭、收拾屋子,这些琐碎的小事,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跟着你学的。”他低声说,脸颊微微泛红。
迟因法低笑出声,放下手里的鱼,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耳后:“那以后家里的小事你负责,我负责做硬菜,好不好?”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他。迟衍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心里暖洋洋的,点了点头:“好。”
临近中午,迟因法看了看时间,松开环着迟衍的手,拿起手机晃了晃:“该给爷爷打视频了。”
迟衍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的蒜皮掉落在案板上。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迟因法的爷爷一直不赞成他们在一起,上次的态度就很明确,这次过年,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
迟衍心里难免有些紧张,指尖微微收紧,泛出淡淡的白。
迟因法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就听着,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云路和俞哲也从院子里走进来,周云路手里还拿着一串没缠完的彩灯,闻言立刻说道:“我也一起!人多热闹,爷爷肯定不会说什么重话的!”
俞哲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添乱,目光却看向迟衍,点了点头:“我们在旁边陪着。”
迟因法拉着迟衍在沙发上坐下,周云路挨着他们坐下,俞哲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却隐隐形成了一种保护的姿态。迟因法点开视频通话,屏幕亮起,很快就被接通了。
屏幕里最先出现的是迟爷爷的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的唐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威严,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旁边站着的父母,神色温和了些,但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叔叔阿姨好!爷爷新年好呀!”周云路最先开口,声音活泼,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是云路,上次跟迟衍哥他们一起视频过的!”
迟爷爷的目光在周云路脸上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新年快乐。”
迟因法的母亲连忙笑着说:“小周也新年快乐,谢谢你照顾因法和小衍。”
“不用谢不用谢!”周云路摆摆手,笑得一脸灿烂,“我们互相照顾呀,迟因法做饭可好吃了,我天天来蹭饭呢!”
迟因法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转了转,让镜头对着自己和迟衍,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狂和笃定,眼神却很认真:“爷爷,新年快乐。”
迟爷爷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新年快乐。”
那语气里的不满和警告,连周云路都感觉到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往俞哲身边靠了靠。俞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落在屏幕上,没有说话,却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迟衍的心跳快了些,手心微微出汗,沁凉,但看着身边迟因法坚定的侧脸,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里的迟爷爷,声音清晰而温和:“爷爷,新年快乐。”
他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退缩,只是用一种平等的姿态问候,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迟爷爷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锐利,像是要穿透屏幕看清他的心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在大理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迟衍如实回答,“院子里很安静,天气也舒服,因法把我照顾得很好。”
“照顾得好?”迟爷爷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你们这样的日子,能长久吗?因法,你年纪还小,不懂事,赶紧跟他分开,回来过年,爷爷给你安排好工作,再给你介绍个好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迟因法的脸色冷了下来,握着迟衍的手紧了紧,语气坚定:“爷爷,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喜欢哥哥,想和他在一起,这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工作和生活,我们自己能安排好,不用您操心。”
“你!”迟爷爷被他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屏幕,“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东西!你要是执意这样,就别认我这个爷爷!”
“爷爷,”迟因法的语气软了些,但态度依旧没有松动,“我不想跟您闹僵,但我也不会放弃哥哥。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也希望您能尊重我们的选择。”
迟因法的母亲连忙打圆场:“爸,过年呢,别说这些不高兴的话。小衍和因法在一起挺好的,他们开心就好。”
“开心?”迟爷爷瞪了她一眼,“他们这种关系,能被人认可吗?以后老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们?”
“我们可以互相照顾。”迟衍忽然开口,目光坚定地看着迟爷爷,“爷爷,我知道您是为因法好,但感情的事情,不是外人能说了算的。我和因法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我们会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至于别人认不认可,我们不在乎,只要我们自己觉得幸福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前的他,面对长辈的指责,只会退缩、自责,可现在,有迟因法在身边,他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他不再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再害怕别人的反对。
迟爷爷被他说得一时语塞,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冥顽不灵!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就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来,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云路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爷爷也太固执了吧,你们过得这么好,他为什么就是不认可呢?”
俞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老一辈的观念很难改变,慢慢来就好。”
迟因法转头看向迟衍,眼底带着歉意:“哥哥,让你受委屈了。”
迟衍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我没有受委屈。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没关系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他的笑容很淡,却很真实,眼底没有丝毫的怨怼和失落,只有对身边人的珍视和对未来的笃定。迟因法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骄傲和心疼,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珍视和疼爱:“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讲完了没?快过来抬菜,吃饭啦!”厨房里传来周云路的声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厨房了。这一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静。
“来啦来啦!”迟因法立刻站起身,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拉着迟衍就往厨房走,“我拿糖醋排骨吧。”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冒着诱人的香气;清蒸洱海鱼肉质鲜嫩,撒上葱花和姜丝,透着鲜味儿;还有油焖大虾、清炒豌豆尖、腊肉炒蒜苗,以及一大锅鲜美的菌子鸡汤,都是大理当地的特色食材,做得鲜香可口。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周云路热情地给大家夹菜,不停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迟因法一直给迟衍夹菜,把他喜欢吃的菌子、豌豆尖都夹到他碗里,还细心地把鱼刺挑出来,放到他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还是太瘦了。”
但迟衍的碗已经快要变成小山了。
迟衍没有拒绝,默默把碗里的菜都吃了。以前他在饭桌上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父母不高兴,从来没有好好感受过吃饭的乐趣。
可现在,在这样温暖的氛围里,在迟因法的照顾下,他能安心地吃每一口饭,感受到食物带来的满足感和家人带来的温暖。
“好吃就多吃点!”周云路笑的很真诚,却止不住,“你和因法哥今年一定高高兴兴的。”
迟衍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谢谢云路。”
周云路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迟衍哥,你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想吃什么就跟俞哲说,俞哲做的饭超好吃的!”
“...最后还是我做。”
俞哲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夹菜,还细心地帮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酱汁,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知道!”周云路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把俞哲夹给他的菜都吃了。
迟衍看着他们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俞哲对周云路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有周云路自己还蒙在鼓里,每天跟在俞哲身后,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不过这样也挺好,纯粹而美好,没有过多的烦恼和纠结。
迟因法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你看他们俩,像不像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迟衍的脸颊微微泛红,想起刚和迟因法在一起时的样子,自己总是很拘谨,而迟因法总是主动靠近,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有点像。”
“那我们以后也要一直这样,好不好?”迟因法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语气认真,“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分开。”
“好。”迟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年夜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周云路收拾完碗筷,就拉着俞哲去院子里放烟花,迟因法揽着迟衍往三楼的阳台走去。
三楼的阳台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苍山,雪线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还能看到古城里零星亮起的灯火,以及天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并不刺骨,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清爽。
迟因法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带着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