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玑对这场婚姻是有过期待的。
高家派来的人说,高家儿子体弱多病,不堪成婚。
“高公子若身体抱恙,我就更没有弃他而去的道理了。”
那人踌躇再三,说了实话:“不瞒方小姐讲,这高公子实在不肖。我们家怕耽搁了小姐青春,特意过来退婚。”
“若他言行有差,我作为妻子,有规劝之责,当引他上正道,岂有改嫁他人的道理?”
那人见她坚持,也不再劝。
她从小就仰慕书里的前贤君子。
书里说,忠孝节义、尽忠家国,是男人的义。
从一而终、恪守妇德,是女人的义。
女人只需要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就能成为一个被抹掉姓名的“义士”,这不是太划算了吗?
她甚至还有点期待。
她就像大多数女人一样有着幻想:幻想男人不管怎样,自己都是可以感化他的。
影摇龙凤烛,风吹红罗帐。
方玑带着好奇、憧憬,还有一丝紧张,嫁入高家。
那时候高父已死,高家几个兄弟分了家,高公子和他母亲住在城北一处还算繁华的街巷。
方家和高家之前都是中等人家,后来方璇、方玑兄妹俩写文章出名,又加上方玑帮忙运作,方家越来越富;高家子弟多不成器,越来越走下坡路。
比如此刻,她所站的屋子称得上家徒四壁。
穷成这样,实在不必计较什么繁文缛节,婆婆也没让她做敬茶伺候之类的事,只是看着她叹气,眼神中露出几分同情。
说家徒四壁,也许不完全,至少还有一张吃饭的桌子,两架床,几个板凳。高母张氏房间里还有一架织机。院子里还有一张石磨。
高氏游手好闲,吃酒赌博,几乎全靠母亲张氏织布养着。
借着饮合卺酒的酒气,方玑怯生生对他道:“我带了些嫁妆,咱们之后做些小本生意也好,还是你想考科举也好,安安分分过日子吧,不要再去赌博了,花些钱财是小事,就怕结交上不三不四的人,好勇斗武,将你打伤了也未可知。”
高氏没有正面回答,瓮声道:“明天再说吧,睡觉,睡觉。”
兴许是红颜在怀,高氏兴奋了几日,两个人还是过了几天温情蜜意的日子。
可很快高氏赌瘾又上来了。
方玑望着丈夫早早出去的背影空叹。
“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她将嫁妆里的簪环首饰挑值钱的拿给侍女去变卖,换了些本金,买了些黄豆、黑豆、盐卤,准备做豆腐。
——幸好小院里那个磨盘还没被高氏拿出去卖呢。
豆腐虽然原料不贵,但极费时费工,因而向来卖得不便宜,普通人家也不是日日吃得起的。
锅里蒸的豆浆汩汩冒出香气,方玑心情甚好,将表面的豆浆皮包起来,晒上豆皮,计算着剩下的豆浆点豆腐卖多少价钱合适。
“你做什么?”回来的高氏怒气冲冲,冷不丁给她吓了一跳。
“高郎,我做豆腐呢。”
“做这么多干什么?”
方玑唬了一跳:“当然是出去卖呀。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娘年纪大了,光靠娘织布也太辛苦,我就买了一些材料回来做豆腐。”
“你花我的钱干什么?”高氏怒目圆睁,恶狠狠道。
“……是我花嫁妆买的。”
高氏更怒。
她的嫁妆当然就是他的钱。
女人怎么能乱花男人的钱呢?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只是成本罢了。我算过,浦水河的观音桥那里人流多,挑上担子去卖,不到两三日,就能回本。
“你还想抛头露面去外面卖豆腐?”
方玑被他愈发逼近的身影吓得退后几步:“不是我去卖,让侍女去卖,不会有违妇德。”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通过那小贱蹄子和外男私相授受?”
高氏骂她的陪嫁婢女让她很不舒服,不过她仍镇静道:“那就我和娘做好,你去卖。”
男人又不说话了。
他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惯了,怎么愿意起早贪黑卖东西?
真是……你不种田,也不安心读书,出去卖东西也不愿意,哪有这样的?
“你在慊弃我?”高氏挑眉。
“没有……”
她这十几年所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女人是不能慊弃丈夫的。
即使是闺阁女子甚为崇拜的名士林卓吾,也说,女人是不能慊弃丈夫的。
人人都道林卓吾开明,尊重女子。毕竟,人人都骂“牝鸡司晨”的那位女皇帝,林卓吾却评价之“专以爱养人才为心,安民为念”;人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卓吾却屡次说女人的才德不比男人差。
这位大学者被无数闺阁女子视为偶像。
但对于孤标傲世,看不上自己懦弱胆小的丈夫的古代才女谢令姜,这位向来“尊重女性”的大学者道:此妇慊夫,真非偶也。
女人,是不可以慊弃自己丈夫的。
方玑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心中的愤懑:“那行,做这么多,慢慢吃,总会吃完的。”
晚餐是青菜豆腐汤,婆婆很高兴。这样的配置,对江宁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不错的一餐。
高氏终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从来没有想过给母亲和妻子带一星半点吃食。
卖豆腐的路走不通,幸而方玑闺中旧友听说她贫困,购置了纸笔托人送她,她就接些帮人代做诗画的活计。
高氏很快发现她在做这个——毕竟她也没藏着。
“你弄这些做什么?”高氏虽然没本事,但控制欲很强,“学个伎女一样的做派,吟风弄月,还让这些纸墨流传在外。”
“我又没署名,只是代做,不会影响家中声誉。”
她想,你又不赚钱,只知道花天酒地,她又不像梅家旗下厂子里那些纺织女工和绣娘一样,能织布绣花卖钱,只能捣鼓这些,幸而获利不少。
——无论是官宦还是民间女子,大多都会针线纺织,她家中一向爱她有才华,甚为宠爱,她从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然不会织布。
这几日,靠她卖字画,她和婢女乃至婆婆的生活都改善了些。
高氏突然怪笑起来:“你外头有人了是不是?”
“高郎,你这是说什么?我绝不会做有损方家清誉的事。”
“不是你有了人,怎么会一天到晚想着和外面勾结?”
方玑想反驳,但又觉得懒得反驳,不说话了。
高氏红了眼,去抢那些纸和笔墨。
“哎!你不要动,这是答应了给人家的。”方玑飞扑过去,竟把那些卷轴死死护在怀里。
高氏发狂般把方玑往地上灌去,试图让她松手。
随她到高家的贴身侍女见她被打,急忙跑过来救。
“你!快跑,不要管我,你快回去!”方玑把那些字画塞到侍女的怀里。
傍晚的时候,方璇是被侍女带到高家的。
一脚踹开大门,他看见的是跌坐在地上、额头被打破了的妹妹,和一旁搜刮她身上钱财的丈夫。
“不要脸的东西!”方璇一把揪住高氏领子,摁在地上,一拳接一拳,直到那团肉不停发出的求饶声音也渐渐小下去。
“你再敢打我妹妹,保证你会比今天还要惨。”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哥。”
方璇离开后,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高氏慢慢爬起,狞笑重新爬上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