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咧开嘴:“你还会告状,是不是?”
殴打和惨叫声在夜幕里甚为清晰,旁边房间织布的张氏放下梭子跑过来:“别打了,别打了。”
“老东西!你碍什么事?”
高氏连着母亲一起打。
他没有力气挣钱,没有力气还手方璇,但有力气殴打自己的妻子和母亲。
这就是“养家”的男人孝顺的方式。
那晚以方玑被打伤半张脸、张氏被打落两颗牙结束。
高氏很讨厌方玑,但做恨还是要做的。
方玑很快怀孕,生下一女。
当然,怀孕的时候也偶尔被高氏打。
高氏不怎么管女儿,方玑给她起了名字。
这几年即使有侍女和方家的接济,日子仍过得十分拮据。在这种拮据的情况下,高氏赌瘾反而越来越大。
夜色黕黕,乌鹊南飞。
因为常年的辛劳和紧张,方玑的睡眠一向很浅,女儿很容易就能弄醒她:“妈妈,我饿。”
女儿怯生生道。
“这么晚了……还有些大麦,我烧水给你煮点儿粥吧。”
方玑摸黑生火,烧起一锅水。除了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还有什么声响。
贴着墙细细听,一个是她丈夫的声音,另一个人声音听不出来。
“大的十五两,小的六两。”
“怎么小的要便宜些?”那是她丈夫不满的声音。
“你们这丫头才这么点儿大,青楼要养到十三四岁才能接客人,不像那个大的。自然卖不上价钱。”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方玑却感觉自己的血凉了。
陌生人走后,高氏显然发现了厨房亮着的火光,阴沉着脸:“你在这做什么?”
方玑“噗通”一声跪下:“你……你不要卖掉我和女儿,我还可以给家里干活;不划算的……”
她眼泪一直流。
高氏似乎心情还不错:“就卖过去一会儿,等我有钱了,就把你们赎回来。”
方玑知道这是不可能兑现的诺言。
“求你至少不要卖掉我们的女儿,她……她也是你的孩子呀!她还这么小……”
就在这个夜里,这个家的妻子不停地跪在她丈夫身边磕头。
丈夫只觉得烦躁:“你说够了没有?”
随即像是慊她挡了他的路一样,一边骂,一边一脚踹开。
“求求你……”方玑仍抱住他脚。
高氏志得意满道:“你缠着我有什么用?反正他们明天就会带你俩过去了啊,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两腿一张,就可以赚钱。”
方玑的血好像更凉了:“你不能这样对我……这几年我对这个家尽心尽力,不,你不可以!”
高氏没有理她。
锅里的水彻底沸腾。
“不!不!”身后的方玑爆发出一声尖啸,“你去死!”
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力气将高氏的头按进开水锅里。
男人的惨叫骤然响起,他剧烈的挣扎让方玑的半张脸也被开水烫伤。
两人扭打起来,伴随着两人因疼痛而发出的怪叫。
怪叫也很快没有了。
方玑将尸体拖到院中的水缸里。
水缸在一个土坑里,缸边比地面高出一些。
她没有杀过人,不知道怎么伪装现场,扔进去了事;更重要的是,她也被烫伤了,急需降温。
方玑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女儿逃到破庙里躲着。
一天,两天,三天,无事发生,直到她哥焦急地找到她,把她和女儿带回方家。
高氏没什么人缘,邻里左右都不喜欢,自然也没有什么人作证;张氏也没有说什么对方玑不利的话。
方璇隐隐猜到是妹妹手笔,暗中使钱上下打点,再加上案发第二天清晨,有个青楼的龟公上门来找高氏,最后便稀里糊涂以“高氏为还赌债卖妻鬻子,妻子逃离,高氏失足坠入水缸中溺死”结案。
她为之饱受折磨五年、惴惴不安三日的婚姻,就这样解决了。
…………
韩景妍沉默地听完季秋兰所讲。
两个故事唯一的不同之处只是季秋兰讲的结局是明面儿上的版本,高氏醉酒,跌入水缸中溺死,方玑母女逃出回到方家,自此后帮方璇打理家业。
“我只是有些可惜。”韩景妍道。
“我也是。”季秋兰道,“她好不容易离了魔窟,却还是不愿出来施展才能。”
“她说担心牵扯她哥哥,所以不能来,听你们的意思,方璇很多整理诗文之类的杂事都是她在做?”
“是。方璇之前还写过文章,说妻子虽温婉谦和,却比不上妹妹文思敏捷,可以谈论诗词,整理书稿。”
韩景妍轻笑一声。
是被方璇蠢笑的。
他可以高高在上指责妻子不通诗词翰墨,但他作为丈夫,没有教授妻子的职责,只需要高高在上拉踩品评就好了。
至于妹妹,她需要考虑对哥哥的影响,但哥哥从来都不需要考虑对妹妹的影响,想说什么就说。
每当一个女人想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总有人说,你怎能这样呢?想想你的男亲人们吧!你难道没有父亲,没有兄弟,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吗?
女人需要考虑自己的父亲、兄弟、丈夫、儿子。
男人却不需要考虑母亲、姊妹、妻子、女儿。
“哎,只是可惜了。”季秋兰没说可惜什么。当然是可惜技术,方家的印刷技术全江宁最好的,是她们合作的不二之选,这样一弄,怕是不能。
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绿绮等人还在旁边呢。方才也因那两人在的缘故,很多事不能说透。
——看来这次方玑让绿绮同行去见她,恐怕已存了拒绝她们的心思呢。
绿绮被季秋兰目光扫过,心中一滞,盈盈走近了些:“虽不知几位姐姐说的是什么事,我也没有探听之意,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我知道疏不间亲,我作为旁人,不该多说什么,只是我想方二小姐想来有她的苦衷。智者千虑,犹有一失,二小姐布置宴席,总是难面面俱到。刚才筵席上出言不逊的那些人,方家应然是不知情的。”
“况且,方小姐待人一向和善,就连我这样的人来一芥园奏乐,二小姐也特意许我来参加诗会。我这样……身份卑贱的人,方小姐尚且包容,怎会刻意冲撞各位小姐呢?”
季秋兰本想说,她本就没有任何怪方二的意思,可她越听到后面,眼睛越亮。
方二特意要本是给东园男客表演的绿绮去西园女子诗会……
刚刚也特意要绿绮和她们也一起去见她,而不是她私下见季秋兰和韩景妍……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季秋兰恍然大悟。
绿绮不知道为何面前这位女道士忽然笑了起来,怪渗人的。
韩景妍也醒悟过来,和季秋兰一起笑。她的笑容向来很有感染力,但这个画面在梁绿绮眼里未免也太奇怪了。
她俩笑的原因也很简单:
霅溪曾有一家印刷厂,煊赫一时,蜚声海内,所印书籍畅销扬州,甚至辐射荆、徐。
——那家印刷厂的主人,姓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