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许比玉正独自在院子里修剪花草。许比玉这几日又迷上了侍弄花草，不过仕途无望，只能拿这些打发打发时间。

徐珩阑缓缓走到他身后。

“稀客啊。”许比玉只瞥了一眼边上的人，便看出来是徐珩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师……”

许比玉直起身，把手里的剪子一扔。

“到书房说吧。”身旁的小厮接过许比玉手上的剪子。许比玉也不看徐珩阑是不是跟上来了，径直就向书房走去。

徐珩阑一愣，也跟了上去。

许比玉的书房还是那么逼仄，书架放满了就累到地上，一摞又一摞。

“这几日拿出来预备晒一晒。”许比玉解释道，“时间长了，发霉了。”

“这是……”徐珩阑拿起一册来——是她送的类书，“老师还留着啊。”

“好好的书，扔它做什么？”

“这是老师去霖州前我给的吧？”徐珩阑笑着拆穿道，“赶那么远的路还带在身边？”

许比玉不搭理她，只一把夺过那本书，又放回原处。

徐珩阑也不在意，跟着坐了下来。

“这可是今年的新茶。”许比玉边点茶边道，“应是不委屈你的。”

“老师这是什么话？”徐珩阑笑了笑，接过茶盏，牛奶一样绵密的沫子附在茶汤表面。她低头喝了一口。

“那日在文贤殿……”许比玉惜字如金道，“你做得不错。”

“就只是‘不错’吗？”徐珩阑打趣道。

要换从前，许比玉早就出言斥责了，但今日他脾气似乎格外地好。

“你这么做是明智的。”许比玉淡淡道，“能撑个几年。”

徐珩阑笑而不语。

“殿下下旨了，哦不，应该说是官家下旨了——林乾均秋后问斩。”

许比玉点茶的手一顿，但只是一瞬。

“为师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你还要执意走下去，他就是你的明天。”许比玉继续低着头点茶，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我不是要劝你。我只是提醒你，当年选错了路，现在想当清流也晚了——即便你那日大义凛然地说了那么多……他们该怎么想还是怎么想。”

徐珩阑笑着低头，没搭话。

“我不知你来是有什么事找我，为师却有件事……有件事拜托你，不知……”

“老师若有难，学生若是能帮上忙，那自然是不会推诿的。”徐珩阑笑道，心里却猜了个大半——多半是许嗣安的事。

许嗣安为了讨好林兴怀发的那封军令，到底还是被查出来了。虽说那军令上签的是池杞的名字，但池杞一被查，便一刻不犹豫，把事情都推到许嗣安身上。

徐珩阑就在御史台当差，这些事她自然是清楚的。许嗣安这一遭，多半会被贬官，许比玉恐怕是想替儿子说情，好让他能留在漳京。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口，徐珩阑并不觉得惊奇。可她没想到往日的清流名儒许比玉，竟然也会干出这种事。

许比玉在谏院时可从不会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曲意奉承，可现在竟然会……

“守初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果然，徐珩阑的心一沉。许比玉大概也看出来徐珩阑对他有点失望。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是我教子无方，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来。可守初这人……你也是知道的……”

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许比玉来说，这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我知道。”徐珩阑点点头，“若我能说得上话，定会帮这个忙的。”

“他这人冒进，有时有些太急功近利了。”许比玉继续道，“他犯了错，我也无颜面对官家，此事过后，我也会引咎辞职。但……守初到底还是……若是官家能网开一面，让他留在漳京，哪怕罢了他的官……”

“老师。”徐珩阑轻声打断道，“老师的事，学生一定尽力。可是，有件事学生也得和老师说清了——此事一过，我也会辞官，恐怕帮不了老师太多。”

“辞官？”许比玉摇摇头，“方才的话，只当我没说吧。我现在的名声也不如从前了，唉，我……可是你官做得好好的，现在又立了大功，为何会想到辞官？”

徐珩阑一怔。

“老师方才和我说……”徐珩阑缓缓道，“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这话老师不是第一次和我说，可从前，实话和老师说，我确实没当回事，我想我注定不是清流，翰林院那清苦地方，我待不下去。”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许比玉苦笑道，“沈汝清的话你不也听不进去吗？你有自己的谋划，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指手画脚。”

“可我错了。”徐珩阑突然道，眼里蓄着泪。

“后悔了？”

“何止是后悔。”徐珩阑笑着摇摇头，“我受不了弄虚作假的日子。当时在文贤殿，我说的那番话……多可笑的一番话，谁是蠹虫，谁是真正吸百姓血的，我从燕北走了一遭，也清楚了。只是现在皇天在上，我说不得罢了。”

“是吗？”许比玉的薄嘴唇紧紧抿着，“你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