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徐珩阑边说情绪边激动起来,“正因为我记得,我才觉得自己虚伪。我才意识到,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吸百姓的血。我不是个好官,我注定当不了一个好官。”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许比玉平静道。
“这就叫‘苛刻’吗?”徐珩阑反问道。
“你若是想让我安慰你,那你尽早歇了心吧。”许比玉不带一丝感情地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也说了,翰林院清苦,你待不下去。朝廷百官,逐名利、逐道义……你知道你是哪类人吗?”
“我……”
“你哪类都不是。你若是真爱名利,不至于现在上赶子和大半个朝廷作对。若你是遵循道义的人,又不会说违心之言。所以你哪个都不是,所以沈汝清他们跟你合不来,你只爱权。不是爱权带来的名利,而是单单只爱权。而且你爱的程度,比你想象的还要夸张。”
徐珩阑一愣,没想到许比玉会这么说自己。
“可是……”
“想当权臣,就得学会大义凛然地说混账话。至于辞官?”许比玉笑着摇摇头,“我没什么意见,想辞官便辞吧。”
徐珩阑张口欲言,没想到许比玉站起身。
“到时辰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不知能撑到何时。”许比玉瘦削挺拔的身子背对着徐珩阑,“说实话,你今日不该来问我的意见。”
“可除了老师,我还能和谁说这些呢?”徐珩阑笑道。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许比玉转过身,“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懂我为何要当这个官,都是索然无趣。他们把我想得太好,他们嘴里的‘许琢如’比我自己好一百倍一万倍。可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真正的许琢如,既没有什么风骨,也没有什么才情,只剩一把快散架的老骨头。”
“所以我不理解你追求的权,也不知道你没了权会怎么样。”许比玉迟疑了一下,“若是林国公没出事,其实他才是最懂你的人,毕竟你们很像,很像……”
说着,许比玉便转身缓缓走了。只留徐珩阑一人在书房。
“我和林乾均,很像吗……”
……
御史台,诏狱。
林乾均只在诏狱关了不到一日,面色就变得蜡黄无光起来。他胡须乱糟糟的,头发还不算乱。
他面前的铁门突然“哗啦啦”的响动,林乾均一抬头——身穿绯色公服的徐珩阑站在他面前。
见状,林乾均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狱卒搬来椅子,录事坐在一旁。徐珩阑也坐下来。
“好久不见,伯父。”
“你是来审我的吗?”林乾均看着录事拿着的那几页纸,嘲道,“用那几页纸可不够。”
“看来你也清楚自己干了不少亏心事。”徐珩阑淡淡道,“不过这几页,够了。”
林乾均笑了笑,“能给罪臣个椅子坐吗?”
徐珩阑抬头看了看他,两人对视了片刻,徐珩阑先垂下目光。
“给他搬把椅子来。”
狱卒搬来了椅子,扶林乾均坐下。林乾均靠在椅背上,脸朝着天花板,轻声叹了口气。
“横岭戍,是你一手办起来的。”徐珩阑看着他道,“三司、户部和枢密院,一共批了九千万贯,可有此事?”
“谁能想到,我为大嵩巩固边防,倒成了罪过了?”林乾均讥笑道,“没有横岭戍,当年契人早就打到安州了。”
“我问你,你上书官家,批了九千万贯,可有此事?”徐珩阑声音渐高,“我的话这么难听懂吗?”
林乾均无声地看了看她。
“我要说没有呢?”
“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好一个白纸黑字。”林乾均冷冷道,“既然证据确凿,那还有什么好审的?”
“武器购置一千万贯、边防要塞两千万贯、其余杂项共一千万贯,而光粮草这一项,就花了五千万贯。”徐珩阑不听林乾均耍赖,只是继续道,“御林军两年的粮草也不过一千万贯,难道横岭戍的官兵每日吃的是甲鱼河豚不成?”
“这还不好明白吗?”林乾均嗤笑道,“你也在地方干过,难道还不知道这些东西一层一层下来,会被多少人剥皮?边防要塞是工部负责,买原料时就要先黑一笔;武器购置是兵部,用什么样的铁,用哪些工匠,这里面又都是门道;杂项就不必说了,只要是国库出钱让官员买的东西,就没有一分一毫都花在正路上的,多少要吞一部分;粮草我就不必说了吧?你在辰州时,也见过赈灾粮是怎么下来的。”
“那照你这么说……”徐珩阑冷笑道,“这些都是各级官员贪腐,和你没有一点干系?”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林乾均淡然道,“他们每个人都把预算报得虚高,最后加起来自然是那么惊人的数字。”
“九千万贯,真是狮子大开口。”徐珩阑冷哼一声道,“没有你牵头办边防,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贪腐?九千万贯,说出来吓人,还不是你和官家谈下来的?”
“官员也是民。”林乾均眼睛看着她,目光不善,“‘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当时不也说了吗?我顺应的是民意,有何不可?”
“那些被契人杀死的,也是民。”徐珩阑平静道,“被苛捐杂税逼死的,也是民。若你眼里真有黎民百姓,那这些人被你放到哪里去了?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林乾均笑着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