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归宁贺喜,当携夫同归。果不其然,偏厅里正坐着一位身形高大,眉目深邃的男子,那男子的长相不似谢白珩一般美玉无瑕,仿佛是经过沙场淬炼过的,带着风沙的印记。若他没记错,谢白晗所嫁,正是定远侯张绍嫡长子张定澜。
张谢两家,自先祖同袍征战起,经三代,为世交。
张定澜笑着走来,贺道:“恭贺阿珩夺得省魁!”
“若是阿姐也能考科名,这省魁哪里轮得到我?”谢白珩略微挑眉,戏言道。
谢白洺这孩子一根筋,听他三哥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当下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絮元姐姐上了科场,定能让一众男子都望尘莫及!”
谢白晗不轻不重地敲了一根筋的孩子一下,佯怒道:“你三哥说风就是雨,这话若叫旁人听了去,能到御史台上写一笔。”说罢还横了谢白珩一眼:“你也是,一个月后就是御下殿试了,嘴上留点心。”
“疼!”谢白洺冷不防被敲了一下,小白脸蛋皱成了一团。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重新落了座。谢白珩靠近谢白晗时骤然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味,在熏香的遮盖之下,不甚明显,好似错觉。
他没有多在意,只是借着余光偷偷打量着张定澜。据陆则之所写,张家没落是在平定西部蕃族,定和契丹之后。
张家镇守北部已久,如今张定澜回京,莫非边关已然太平?
他正待开口试探,不料低头一扫,桌案边多了张竹纸礼笺,定是有人买通书童,趁奉茶时送上来的。他本不欲理会,却见那礼笺上的字实在是有些眼熟。
谢白晗看他一眼,会心一笑:“阿珩在的地方,就有诗笺在。”
“好诗坏诗,真情假意,一品便知。”他也不扭捏了,当场拆阅。贺诗内容具体如何他已然不在意,因为落款人的名字足够让他为之一颤。
带着二十三的岁月压来,不是陆则之又是谁?
“三哥儿,写的有这么好么,谁呀?”谢白洺凑过来,轻念出声,“江城陆则之?”
谢白晗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这名字的来头,而后恍然大悟,轻笑道:“欸,不就是省试的亚魁。听礼部的王大人说,有两份卷子一骑绝尘,想来说的就是阿珩和这位陆才子了。”
她指尖轻点桌案,话语里带着不解:“同为江城人,大概是想以同乡之名攀附谢家。只是以这样的才学,一甲已经是囊中之物,哪里用得着学布衣干谒?”
张定澜听不来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调侃他:“阿珩啊,这状元之名可不能拱手让人了。”
谢白珩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如沐春风,道:“状元自然是我的。阿姐,这诗写的好,正中我心意,我且去会一会。”
债主都追上门了,怎么能不出面?
江国公府偏门。
将门高阶之下,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一身青白长衫,似一株清寒竹,与周遭矜奢浮华格格不入。朱门紧闭,陆则之的眼里愈发黯淡。
“可是陆才子?”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一架马车经过偏门,不声不响地停在了不远处,轿帷轻抬,露出里头的一角绯红罗袍。
陆则之应声走近,躬身作礼:“学生陆则之,拜见大人。”
里头坐着的人并没回应,反倒是随侍的仆从走近了,那仆从是个长相十分俊美的少年郎,不似普通仆从一般布衣蔽身,用的是上好的衣料。少年道:“江国公府的三郎君谢白珩,平生最厌恶便是屈膝权贵。”
车里人终于开了口,语重心长道:“这遍地朱紫的京都,朱门闭户,若愿簪花行路,要好走得多。”
陆则之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低声应道:“学生受教。”
“王大人真是好雅兴,什么金玉良言就他陆则之能听,我谢白珩不行?”谢白珩不紧不慢地出府迎客,恰好撞上一出好戏。
谢三公子天生一双桃花眼,看狗也深情,此刻只是淡淡扫了陆则之一眼,竟把对方看得愣了神。他眯起眼,自然地搭上陆则之肩膀,身体接触的一瞬间,对方呼吸一滞。谢白珩将人带远了些,正色道:“王大人,陆兄可是我府座上宾,迎宾送客这种事,就不用您代为操劳了。”
车轿里头传来了一阵笑声,王阔沉声道:“自然是不能越俎代庖了,那就恭祝三公子,金榜题名。”
马车扬尘而去,带着主人的不满与深刻的敌意。
据陆则之所写,春闱放榜当日,谢白珩为友人出头而得罪当朝参政王崇之弟王阔,后遭报复。只是没料想,这友人竟是陆则之自己。
谢白珩暗自叹了口气,越发觉得身旁之人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