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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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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被酒精麻痹,谢白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道:“你和你弟,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秦远并没回他的话,不过此后,他无数次梦到过那个隐没于桃花深处的单薄背影,愧疚懊悔,却都无济于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下,他领着这醉鬼,历经艰辛,终于将其送到了目的地,将这尊大佛交给了府内仆从后,赶紧眼不见心不烦地拍屁股走人。

此处宅邸位于西街尽头,地处僻静,大门并不奢华豪横,简单而质朴,门头牌匾用金色涂字——洮园,正是谢白珩常住的地方。

这宅子大有说法,据说最初是取名“桃园”,为配那桃源诗客的名,只是那谢三公子嫌俗气,便改了偏旁,“洮”与“桃”同音,意义却天差地别。

有谢白珩坐镇,这洮园的门票比许多权贵府邸还要昂贵得多,千金难买,千金不换。

这日,殿试将近,谢白珩正在前院的亭子里翻看着手中的策论,觉得也不过如此。他真觉得,若他替原装货去考殿试,没准真能拿个状元回来。转念一想,若是出了意外,或是稍稍放水,让陆则之夺了状元的名,说不定他日后的政治宏图也能够更早推进。

不过,若是改了谢白珩的人生轨迹,这后头的许多节点,又会有多少发生变动?他没有把握。

春三月的阳光并不那样灼人,温和又不明烈,落在人身上,掀起阵阵慵懒的困意。或许是手中书卷太过无聊,或许是千头万绪没有思路,思维不记得是漂到了什么地方,渐渐就失去了意识。

陆则之揣着手里的茶罐进入洮园时正好撞见这一幕。那神仙似的少年郎靠在亭子的栏杆与支柱上沉沉睡去,安静美好得好似一块白玉,只是旁边有个多余的侍女正面含羞涩地用手偷偷帮他遮着阳光。

陆则之脸色倏然沉了下来,觉得心中不快。

他走近了些,示意侍女退下后,自己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取而代之。

阳光想要一睹谢郎君风姿,却穿不透这宽大的手掌。陆则之很安静地盯着面前的人,目光从对方手腕上的粉红,移到清绝眉目、挺秀鼻峰,最后停留在柔软的薄唇上。

他的喉结轻微滑动,眼底仿佛有暗潮涌动,汹涌了一下,又被强行按下去,变换为温和的溺爱,他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我的桃花仙……

只是梦中桃花,可望而不可即。

前路飘忽,没有头绪,谢白珩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他眉宇间微动,睁开眼时隐约看到有人在帮他遮挡阳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道:“流萤,说了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

“在这洮园里做侍女,名字都比别家文雅。”

预料中的轻柔女声变成了道耳熟的男声,说话人隔得极近。谢白珩一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额头冷不防撞上陆则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片温热。

两人均是一怔。

谢白珩有些恍惚,盯着陆则之看了半晌才摸清楚状况,慌乱中捡起主家的身份定心,开口道:“陆兄怎么在这?”

陆则之颇有些无辜地盯着他,温声答道:“不是圭瑄想喝碧涧春,派人去找我?”

“派个小童送来就好了,哪里用得着亲自跑一趟?”谢白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搁了手里的书,到亭中石桌上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我这简陋得很,没什么可以招待的。”

“千金敲不开的洮园,我如今是沾了茶叶的光,岂能错过机会。况且这洮园最有价值的,不就是圭瑄本人?”陆则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忍住笑出声,“白水?看来不是谦虚。”

谢白珩愣了一下,这爽朗笑声,倒是稀奇。饶是做鬼二十三年,却也真没见那人真心笑过。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案牍劳形或是在偏远小院里执笔立传,紧绷着的那根神经,似乎是到死都未松懈过。

有些时候,连鬼也看不下去,幽微烛光之下,他曾无数次问那人:世人欺你误你,却还要一腔孤勇地在黑夜踽踽独行,到底有何意义?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谢白珩回了神,重新拿起那本策论往栏杆上一靠,懒洋洋道:“我这里不是酒就是水,白日纵酒,恐怕到殿试对堂之前,都是醉生梦死。”鉴于入住洮园已久,他早已看透了原装货和他一样的酒鬼本质,这话答起来是丝毫不心虚。

“圭瑄不爱喝茶。”陆则之将茶罐揭开,又补了一句,“但是这碧涧春却独得青睐?”

丝丝缕缕的清香弥漫到空气中,谢白珩抬了眼,没作声,算是默认。

陆则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笑着看他:“有热水么?”

谢白珩挑眉:“你要沏茶?”

他唤仆从弄了些热水来,站着一旁抱着手,看着陆则之一丝不苟地温茶具、称茶叶、注水冲泡,然后将分好的茶递给他。

谢白珩想,他前生大概是被伺候惯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想从手法里挑些刺来,无奈对方技艺实在精湛,鸡蛋里挑不出骨头,遂罢休。

他细细尝了一口,眼中闪烁亮光,惊叹:“陆兄沏的碧涧春,格外清香好喝,这其中可有什么说法?”

“自然是有的。”陆则之顿了顿,故作高深,“不过是属于江城人的绝密,不可与外人说。”

谢白珩眼底含着怀疑,笑道:“谢家祖上也是江城人,怎么就拿我当外人?”

“圭瑄当然不是外人。”陆则之将他的茶杯重新倒满,笑意盈盈道,“若是圭瑄想喝,陆某随时随地愿为代劳。”

谢白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陆谢二人的生前关系,似乎并不如他想的这般简单,又或许只是多虑。昔日挚交因政见不同分道扬镳,虽令人嘘唏,却也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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