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这雨一连下了数日,檐下雨水如注。西街上摆摊的商贩大都歇业收摊,推着蒙上油布的摊子,一步不歇地往家里赶。也有少数惦记着那赖以生计的三两银钱,在雨水罗织的天地内吆喝求生。条件好的撑起布棚,支起了一方明净天地,没棚避雨却又不愿就此离去的,往往蹭了街道两侧的店铺屋檐,寄人篱下,坏处却是容易起争执。
吆喝声,吵闹声不断,交织在雨水里,铺了长街满地。
长街尽头的洮园内,几个侍女快速地穿梭在雨幕中,雨水掉在端于胸前的木盆,溅起微小却又密集的水花,随着打起的井水一道送往主室。她们浑身都被雨水浇透,湿冷的衣料贴在皮肤上,过长廊时让穿廊而过的冷风一吹,禁不住冻得一哆嗦,脚下却一步不敢停。
步入室内,温度骤然升高。床榻边的妇人身着华服,细嫩如玉的手拿起布巾,浸入装着井水的木盆里,待降了温度后,才将其取出,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过少年发红的面颊,敷在额头上。床边的帷帘被挽起,榻上的郎君面色极为平和,似是沉睡,又似是昏迷。
“江太医,您再来为三哥儿把把脉。”妇人眼眶发红,声音里略带嘶哑。
她心疼地注视着床榻之上的少年郎君,那平日里面如冠玉的容颜此刻沾染上病态,白玉般的脸颊因高热而泛起薄红,嘴唇却是苍白的,显得憔悴。妇人的眼中泪光闪烁,撇开头,不舍地从床榻边挪开。
身旁玉簪绾发的女子轻轻握上她的手,温声宽慰:“阿娘莫要忧心,阿珩吉人自有天相,此趟必定是平安无碍。”
这妇人正是江国公正妻王氏。王夫人听了谢白晗的话,略微点了头,却又连声叹气。
江太医冒雨而来,携来雨水的湿气,他搁下药箱,坐到了床榻边,摸上那印着红粉桃花的手腕,入手却是一片冰冷。太医的神情严肃,眉头愈拧愈紧,身旁的人也都跟着心惊胆战。
半晌,王夫人揣着不安,试探着开口:“江太医,如何?可有好转?”
那太医常年为宫中贵人诊脉,早已修成了人精。此刻虽面色凝重,但纵有八百个胆也不敢直言不讳,只得摇头叹气道:“先让三公子把药喝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凶多吉少了。
王夫人心尖一颤,顿时跪倒在了床榻边,颤抖着握上谢白珩的手,声泪俱下:“三哥儿……我的……三哥儿……”
而凶多吉少的谢三公子,此时正忙着魂游天外。
眼前云雾缭绕,遮了前方,也盖了后路。他就在这一片云雾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已经忘了究竟走了多久。
“装神弄鬼。”
谢白珩停了脚步没再继续,抱起手冷声道:“老东西,有完没完。”
烟云迷蒙中,一块石碑若隐若现,只是上头的字似乎被磨去了一些。
还是那道苍老旷远的声音,端着让人不快的架子:“小鬼,你又闯祸啦!”
谢白珩:“……”
那石碑继而道:“你可知你为何会来这?”
“夙愿未了,昨夜头疼得要人命,莫不是发高热死了?”生死在他嘴里仿佛已经失了重量,谢白珩冷哼一声,不咸不淡道,“这谢三公子是个短命鬼,让我还魂到此人身上,本就希望不大。”
谢白珩思酌片刻,质问对方:“若我不替他了这桩夙愿,当真就没有其他法子轮回?”
“路只此一条,你别无选择。”
他翻了白眼,极为不满:“那你倒是给我换个人,换成明桢皇帝,不是容易得多?”
“由不得你。”
若非受制于人,谢白珩当真想将这破石头就地处置、碎石万段,他咬紧了牙,半晌才熄了火,咽下这口恶气,扯出一句完整的话:“人已经死了,当下应如何?”
那石碑似乎终于通了人性,石身微颤,声如低吟:“待下次相见时,一切便成终局了。烦请谢三公子,珍重此身。此身若损,万事皆休。”
这话便是说死了,机会只余下一次,来日再见,若非事成,便是魂飞魄散。
谢白珩心中一寒,恍惚迷蒙中,听见那石头补了一句:“那陆生亦是还魂之人。”
什么?!
他自觉可笑,那工于权术的陆相公重返朝堂,恐怕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这个在新政上事事与其为敌的谢三公子。不知是要他身先士卒,做他新政的垫脚石,还是在权术之下苟活偷生,见证他功成之时。
谢白珩在心中品了这两种结局,皆非他所愿。
待他神魂散去,那云雾之中方才走出另外一道身影,似着青衫,眉目挺秀。
那石碑大概也长着副畏强欺弱的势利眼,见了这人后又低眉顺眼,好声好气道:“陆相公。”
陆则之走近了,盯着那石碑上刻的文字,眸色暗沉。他伸手抚上石刻间的缝隙,“不”字已经渐渐隐去。
“相公为何让那人知晓您也是还魂而来?”石碑似乎对他的行为不解,试探着开口道。
陆则之默不作声,石碑仍锲而不舍,低声道:“老朽不过相公笔墨所化精怪,愚钝无慧,其中关系,想不明白,还望相公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