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小娘子一愣,拽了拽崔云知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那人所言属实?恩人,哪门子恩人?”
崔云知低声答道:“小姐昨夜昏过去了不记事,昨晚正是这位谢公子将你从山中带回来的。”
郦小娘子眯起眼,陷入沉思,马蹄声与野兽嘶鸣交杂在一起,沿模糊的记忆重现在耳畔,顺带着卷来山中夜里独有的清寒,冻得她一哆嗦。
想起来了,她从野兽的血口中逃脱,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一瞬间,仿佛全身气血均往大脑冲去,冲得她面红耳赤。郦小娘子轻轻掐了下崔云知的胳臂,忿忿道:“怎么不早说!”
崔云知:……QAQ,不让我说呀。
郦小娘子整了整衣裙,顶着张泛红的面颊,快步走到水井旁,难得一回收起了大小姐的架子,躬了身当孙子:“我昨夜昏过去不记事,认不得恩公的模样,还请公子莫要计较。”
谢白玦将水舀到盆里,清洗着手上的泥污,闻言抬头看她,剑眉轻挑,道:“当下是认得了?”
郦小娘子点点头。
谢白玦蓦地笑起来,擦干了手,盯着她道:“那郦娘子打算如何报答呢?”
不是说不求重谢,但求借宿一晚?
崔云知目瞪如铃,抿起嘴暗忖:果然是个伪君子,天可怜她家小姐,竟欠了这种人恩情。
郦小娘子想起那些个话本里的情节,腾得一下脸更烧了,支支吾吾道:“公子气度不凡,想来金银珠宝这些世俗物应当是看不上,不知谢公子想要什么?”
谢白玦站起身来,眼眸中闪着微光,说出口的话却不同寻常:“估摸明日之前,我家里人便会找过来。一日之内,不如郦娘子带我也体验体验这山水之乐,如何?”
郦小娘子和崔云知交换了个眼神,均是一脸茫然,这山水之乐,她们都还没体验明白,怎么半路还杀出个人来。
郦小娘子咬牙应下:“恩公既然开了口,自然是行的。”
谢白玦嘴角微抬,捡起地上被缚住了双脚却仍旧扑腾个不停的野鸡,盯着面前的人道:“想吃烧鸡么?”
郦小娘子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谢白玦又道:“会做么?”
郦小娘子和崔云知对视一眼,想起那壶使尽了浑身解数都烧不开的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闷头噤了声。
谢白玦似乎是被她俩逗乐了,大笑起来,道:“行啊,那我来做,两位也不能白吃,帮我捡些柴火来,不过分吧?”
郦小娘子轻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的。”
日光照亮山野,农人们扛起锄头、耕犁,赶着黄牛开始奔走忙活。大山脚下有座茅草盖的小屋,三个年轻人坐在屋前的空地上,围着烤得焦黄油亮的野鸡。
火烧得正旺,油水滋滋作响,郦小娘子不禁咽了口唾沫,撇开眼,开口问道:“公子有灶不用,为何偏偏要在这搭起架子生火。”
谢白玦翻动了一下烤架,轻声道:“在山野间野惯了,我不会用灶火,只会这样做。”
“谢家算是将门高第,怎会放任你在山野间?”郦小娘子支着脑袋问道。
谢白玦闻言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将门高第,却没有个将门的模样。”
崔云知不了解这些世家来龙去脉,直言道:“谢公子何出此言呢?”
郦小娘子突然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崔云知吃痛,哀怨地瞅了她家小姐一眼。
“小仆无知好问,公子莫要计较。”郦小娘子宽慰他道,“管那些人说什么,无能之辈才爱嚼人舌根,谢家先祖战功赫赫,是不可置否的事实。”
“我不会被这些无谓的闲言困住,也不会被京城困住。”谢白玦抬起头,盯着旁边正吃着干草的骏马,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我的刀和箭上浇筑着先祖的亡灵,终有一天,我会让我的马驰骋在边关的草场,去完成先祖未做完的事。”
郦小娘子和崔云知听得愣住了,崔云知想起了很久以前爹爹教她念过的一句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注1]。
谢白玦似乎是回过神来,又轻笑出声:“话说得多了,让两位小娘子见笑了。”
他从烤好的野鸡上撕下一大块嫩肉递过去,郦小娘子却没接,反而眼前一亮,一拍他的肩膀。
“好男儿!这才是大丈夫,比那些个锦衣玉食、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硬气得多!谢白玦这个人,我郦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随后朗声笑道,“认下了!”
崔云知欲哭无泪,男女授受不亲啊小姐!
可惜她家小姐自然是接收不到她的劝告了。
谢白玦闻言也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道:“郦小娘子,也比一般闺阁女子硬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