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惊心动魄、又不可思议的一日。
那里的山坡上布满牛羊,那时的牧童哼着清歌,他们走过田野、穿梭山林,见过马蹄之下随风浮动的草场,见过山野之间蜿蜒曲折的清溪,也见过山顶之上群星璀璨的夜空。
当万练银河从头顶奔涌而过,将时间与永恒洒下人间时,崔云知想,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她也一定还能记起这片浩渺星空,记起那掬山泉水的清冽甘甜。
“当真是璀璨夺目,这可比窗户里的月亮好看得多。”郦姬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光,连面颊都是亮闪闪的,“生来十六载,竟全是坐井观天。”
崔云知也不禁惊叹道:“这才是真山水啊!”
夜晚的山顶风大,将草吹得晃动,发丝被吹得遮挡视线,谢白玦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嘴里依旧叼着根不知从哪扯来野草。
他闻言笑道:“此行不虚。”
郦姬顿了顿,在看不见的地方抓紧了衣袖,许久才开口:“明日,谢公子便要离开了?”
“谢府的人再怎么酒囊饭袋,天亮时也该寻来了,郦娘子也待不了几日。”谢白玦垂眸看她一眼,又蓦地笑起来,“郦大人可真是忧心坏了,报了官不说,还花重金派了许多人来寻郦娘子。未知会长辈便擅自离家,郦娘子倒是胆子大得很。”
郦姬心中一跳,又兀自生出些愧疚,叹了口气答道:“我天生顽劣,从来不肯安分守己,只是可怜父母,得了个不孝女儿。”
崔云知听得愣住了,那句“报了官”在她脑子盘旋许久,落地成对问责的恐惧,从心底升腾起来,继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扯住郦姬的袖子晃了晃,低声道:“小姐,不如……不如我们也尽早……尽早回去吧。”
郦姬顿了顿,没有立即答话,沉默散在空气里,似乎有某种未知的情绪在悄无声息地发酵着,过了半响,她的嘴角才漾开一抹微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和谢公子一道游山玩水,很是尽兴。”
“舍不得?”谢白玦盯着她,似乎一眼就洞穿了她的心思。
郦姬从地上站起来,拍净手上沾染的泥灰,状似满不在乎地说:“只是被外面的风景迷了双眼,不再情愿……当闺阁里的金丝雀……”
谢白玦没出声,半响后才吐掉嘴里的野草,低声开口:“不如我们再走远一些,翻过这座山,策马南去,快则大半天,慢则一整天,即可到达最近的京郊关隘,彻底离开京城。”
他对上郦姬的视线,说:“郦娘子,敢是不敢?”
少年的声音清朗,被夜风吹散,变得模糊,好似远方传来的低语,搅起她的心绪,漾开一阵阵波澜。
还没等郦姬答话,谢白玦又先兀自开了口,笑道:“反正我是不敢。”
“肩上有责任,家国有规法,所以不能逞一时少年意气。可就如我所说,终有一日,我会离开这里,去做我想完成的事。”
崔云知面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的少年,只怕一个不注意,自家小姐就被他拐跑了。可待回头一看,当对郦姬怅惘的目光时,崔云知又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家小姐,是真的想离开这里。
崔云知想不明白,明明老爷、大夫人都十分疼爱小姐,把她捧在手里、含在嘴里,从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想要离开。
崔云知蓦地忆起了在洪水中失散的爹爹与娘亲,若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牢牢抓住他们的手,绝对不会离开他们。
她家小姐,到底是为什么呢?
崔云知没能问出口,日光还未布满四野时,郦府的人已经找过来了,引着官兵而来的,正是隔壁曾收留她们吃饭的那户人家。
原来是农人赶集时见到了布告上张贴的寻人画像,画像旁写的报酬是黄金。那可是黄金,平民百姓劳苦一辈子,哪里能见过真的金子。
而那个萍水相逢的谢家少年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就湮没在了人群中。
“郦娘子,有缘再会。”
后来,崔云知跟着郦姬被带回了郦府,郦大人发了很大的火,罚郦小娘子跪祠堂反省,夫人们说小姐不知检点,丢了郦家的颜面,还要把崔云知这个祸害卖到青楼去,后来还是郦小娘子以死相逼,这件事才不了了之,却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疼疼疼——你要谋杀我啊!吴符你药往哪上啊!”崔云知疼得直抽冷气,颤抖着骂出声。
郦府的柴房内,穿着布衣的小仆蒙着眼睛四处摸索着,手里的药全撒在了地上,他干脆把药往上一搁,也窝了一肚子火,毫不客气地回绝:“蒙着眼睛怎么上药?!崔云知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俩都是下下下等人,别惦记着你那点礼数了,命都快没了还跟我讲礼呢!”
崔云知的脸腾得一下烧红了,半响没吭声。
吴符不耐烦道:“喂!听到没?郦府从上到下,除了我还有谁敢来帮你?”
爹爹娘亲,女儿如今是形势所迫,绝非自我轻贱,崔云知这么想着,心如死灰地闭上眼,闷声道:“那你把布条摘了吧。”
“早说嘛,真是的……”吴符把碍眼的布条摘了,盯着面前人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又兀地愣住了,他顿了顿,才沉声道,“他们,是真下了狠手。”
“先说好,是看在小姐的份上才帮你的,日后出事了,你可不许把我供出来。”吴符一边说,一边放柔了手里的动作,缓缓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知道了知道了,嘶——疼啊!”崔云知抽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小姐呢?还跪着吗?”
“是啊,这都第二天了,以往不都是最多只罚一天?”
崔云知的神色暗下来,垂了眸道:“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郦姬这回被罚跪了整整三日,出来时膝盖染上一层很深的淤青,几乎不能行走,在床榻上躺了一周,才渐渐好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