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知也终于从柴房里被放了出来,一边养着伤,一边陪郦小娘子说话解闷。
郦姬从前也会被罚跪,但每每过个一两天又活蹦乱跳起来,这回却像生了场大病一样,膝盖的伤好了,病却不见好转。
她终日郁郁寡欢,对什么事都是兴致缺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也就偶尔听崔云知弹琵琶,才会勉强挤出点笑容来。
郦小娘子常常一个人坐在宅内的院子里往墙外望,一坐就是一天,可郦宅围墙实在太高,挡住她的视线,什么也看不到,连那株长在墙边的红杏都命人修剪得规整,将伸出墙的枝桠尽数斩断。
眼看着郦小娘子日渐憔悴,那些尖锐的目光才渐渐收起来,开始变得慌乱。他们问崔云知,小姐这是怎么了?
崔云知也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了。
直到某一日,郦小娘子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来信,崔云知终于从自家小姐的脸上找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明媚与生气。
她告诉崔云知,这封信是谢公子写的,崔云知想了半天,才终于忆起了那个月下牵马,说“终要走出京城”的少年郎。
啊,那谢公子写了什么呢?崔云知问。
郦小娘子说,写他策马南去,在关隘那睡了一晚,那里的星空很迷人,只是差点被野兽袭击,幸而他带了防身的刀剑,才是有惊无险。
郦姬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似乎是她自己亲身去过的地方,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崔云知也听得十分入迷。
这样的信每隔一个月便会来一次,有的时候随信而赠的,还有一些清丽的小诗。郦姬嫌弃这些诗文邹邹的,崔云知却很喜欢,和许久前与郦小娘子初遇时听到的那首《逐鹿》一样,一听就会爱上。
让人情不自禁地对诗人产生向往、爱慕。
崔云知知道,她家小姐喜爱谢公子,否则也不会将那些书信用心珍藏,每晚灯下回信,字字句句都含在嘴里,细细揣摩。因而她时常心生愧疚,每到这时,崔云知便宽慰自己,小姐所爱是潇洒自在的谢公子,而她所爱,只是那些偶尔流露的诗文才华。
话虽如此,愧赧时存。
某一回,中间间隔了数月都未来信,崔云知找郦小娘子问原因,是谢公子厌了么?
郦姬却喜道:“他随张将军出征去了,说是回来定要将那些军旅乐事,行军所见风光都说与我听。他还说……”
“谢公子还说了什么?”崔云知问。
郦姬顿了顿,脸上浮起薄红,支支吾吾道:“他还道,若是……若是凯旋归来,便……便携十里红妆上门,带我离开这里,去江河湖海。”
“云知啊,你要随我一道去。”
“好呀好呀,崔云知永远跟着小姐。”
崔云知眼见着她家小姐终于笑得灿烂起来,面色也越加红润,待凯旋之日将近,理想的梦就要与现实交融之时,那一道圣旨降下,好似撒了把大火,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郦家嫡长女郦姬贤良淑德,度娴礼法,官家赐婚,将其许配给汝州陈王,封为陈王妃。
先帝子嗣稀薄,膝下只剩两个儿子,当今太子以嫡长子身份立为储君,而对于陈王这个从小温和良善的小儿子,先帝也是十分怜爱,如今亲自赐婚,便正是要彰显这份恩宠。
若是抗旨,便是无视皇权,家门不幸。
倘若书信流露,莫说郦家,便是江国谢家也难逃问责。
她郦姬并非不明事理,一意孤行带来的血流成河,她受不住,数万怨灵的哭喊,她也听不得。
怪只怪命运,怪命运不公,怪她生错了人家……
往来书信数十封,被郦大人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也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她没能等到那个将军凯旋,醒来时,已经坐上花轿,被送往身不由己的地方。
郦小姐走了,再也没有人护着崔云知了。
那一晚,汝州的唢呐奏响吉时,红纱轻幔里,红烛落泪。
那一晚,京城的郦府豺狼环伺,殴打蹂躏中,撕心裂肺。
崔云知满身是血,被扔到大街上,檐角太宽,挡住了月光。她死死地盯着那无尽的黑夜,问老天爷,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郦小姐?!!!
没有回应,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后来是幻花楼的老鸨看她长得有几分姿色,才将她捡了回去。
老鸨对崔云知说,要给自个儿取个花名,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老鸨叫了她许多声,都没有反应。
崔云知的眼神涣散,意识也逐渐模糊,她的耳边恍然响起那日游山玩水时,牧童嘴里哼唱的清歌,似乎比她的琵琶声还要好听得多。
崔云知沉浸在那股歌声中,不愿意抽身离去,她破裂的嘴唇不自觉动了动:“我……我叫……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