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谢白珩前脚刚踏出苏府宅门,长街窄巷的另一头又迎来了一位新科进士。郦宅的大人正此刻准备和衣入梦,却突然被仆从知会,有要客来访。
郦大人乍然被扰了清净,面含不满地问道:“可是皇宫里来的贵人?还是达官显赫?”
仆从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答道:“回大人,似乎是位新科进士。”
“逐出去!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也敢来扰我郦府,不知礼数。”郦大人怒不可遏地喝道。
“可是大人,那人提到‘崔云知’、‘书信’,说是您一定会感兴趣。”小仆说。
什么?!
顷刻间,困意尽数褪去,反而从心底升起阵阵不安与恐惧,许多年前的旧账,早应被他亲手掩埋进土壤里,不见天日。
如今,有人要旧事重提,究竟意欲何为?
他起身披了件大氅,眉头紧锁,对仆从唤道:“请那人进来。”
郦大人在偏厅里坐了片刻,才终于在焦灼难耐中等到了来人。
那人一身青白长衫,举子打扮,只是眉目极为冷峻,不苟言笑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郦大人满脸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试探道:“不知榜眼郎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那人嘴角漾开一抹笑,周遭锐气也被这温和笑意化去六七分。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郦大人,大难临头了。”
……
待陆则之从郦宅出来时,已经是将近两更,要上常朝的官员早已歇下,而对于广大不需早朝的贵族、富商来说,却是夜生活的鼎沸时刻。
乐华大街,是回西街的必经之路。此刻正是人声喧沸,好不热闹。
“这位官人!看看扳指么?我这玉扳指,可是上好的白涣玉做的!”裹着布幞头的小贩笑嘻嘻地叫住他。
陆则之停了脚,目光落在摊子上,那一个个玉扳指精巧圆润,确实是白玉无瑕,但绝对不是白涣玉所制,更像是用低档玉料做的仿制品。
陆则之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想起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什么世俗物件,戴在那样一双手上,似乎都会沾染仙气。
噢对了,他还想起了,那手腕处,令人着迷的粉红桃花。
“官人,官人!如何?有中意的么?”小贩欣喜地看着他。
“陆官人可有中意的?”
一道清朗又熟悉的声音乍然从耳畔传来,带着轻佻,在陆则之的心底漾起阵阵涟漪。
他蓦然回首,只见那人站在人流中,笑意盈盈地瞧着他。
茫茫尘世仿佛在一瞬间褪成远景,陆则之觉得恍惚,一切变得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他怔愣半响,才终于从千头万绪中寻出一点清明,开口道:“真巧。”
“可不是?陆兄今日怎么有闲情来逛夜市?”谢白珩轻敲手中的折扇,缓步走近,也凑到摊子边来。
陆则之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不由自主回忆起那晚马车之上的温柔旖旎,耳尖烧上薄红,脸色也略不自在。
他仓促答道:“来京城将近半月,却还未好好欣赏这京华夜色,难免可惜。”
可面前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点端倪,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听小仆说,放榜那日晚我喝醉了,是陆兄送我回来的。”
“陆兄倾力照顾,谢某无以言谢。既然我常住京城,不如便来当个东道主,带陆兄好好体味这京都风情,如何?”谢白珩笑起来,又从摊子上择出一块色泽最好的白玉扳指,对小贩道,“这扳指我要了。”
“好嘞!官人好眼力!这个是里头最好的白涣玉料,与您眼缘好,便收您一百文如何!”小贩脸上堆笑,眼睛却提溜地打着转。
谢白珩笑起来,当即也爽快地付了钱。
陆则之并未说话,谢白珩只当他是默认了,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道:“良辰美景,不如带陆兄吃花酒去?”
“听你的。”陆则之道。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段,人潮推搡中,陆则之下意识地将谢白珩护向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对方刚刚把玩扳指的指尖,骤然缩紧,压低声音道:“那扳指粗劣不堪,你何必买它……”
配不上你。
谢白珩闻言一愣,借着人群的缝隙灵巧一转,与他面对面站着,笑道:“白涣玉千金难买,是给人看的体面。而这夜市上的小玩意……”他顿了顿,凑近半步,声音中带着戏谑,“是烟火人间送给我的故事,不是更加有趣?”
烟火人间……
瑶台下的神仙,也会喜欢烟火人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