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虽年仅八岁,在学习上却丝毫不囫囵吞枣,相反,甚至于说得上是咬文嚼字。凡其听不懂的词句,都要反复求问、反复咀嚼,一点点嚼烂了才啃咽下去。
从面前这个小娃娃身上,谢白珩已经隐隐能瞧见一个勤勉尽责的明君应有的模样。也不知陆则之前世到底给明桢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满朝皆是唱衰声的新政,居然真叫他一意孤行地走出了这么远。
讲学结束后,谢白珩叫宦人领着出了东宫,某位本应盯着小殿下完成作业的侍读大人也擅离职守,私自跟了出来。
谢白珩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目光刮过对方寸寸眉眼,皮笑肉不笑道:“侍读大人不陪着小殿下做功课,跟着我做什么?”
“殿下夸赞谢校理文采,特叫我来送行致谢。”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甚至于说得上谦卑。
然而在谢白珩看来,却显得虚伪,让他心中莫名不快。
他的视线下垂,东宫属臣衣服上特有的纹样晃进视野中,分外扎眼。
为何能破旧例免去外判,谢白珩抬眼望向陆则之,目光中带着揣度。
太子身侧的官员任免恐怕不是傅明岳能够左右的,那个心比天大的官家大概也懒得插手此事,只怕是……昭懿太后的意思。
相对无言良久,他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心中那个掩了许久的怀疑:“是你做的?”
谢白玦之死,是你做的?
陆则之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惊讶,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继而答道:“恕陆某愚钝,不知圭瑄所言为何事?”
好一个滴水不漏。
谢白珩不动声色地笑道:“方才在堂中讲学时,偶然发现桌案边摆放的花枝与洮园里常年摆放的,是同一品种。还以为是特意为之。”
陆则之一愣,直直盯着对方,眼含笑意,答道:“我倒是没那个能耐。”
谢白珩撇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便这般各怀鬼胎,又相对无言地一路行至拐角处。
东宫的这簇建筑群安静无纷扰,却也位处偏僻,过了拐角仍旧很长的一段宫道要走,陆则之就此告了辞,没再跟上来。
正值一天中太阳最大的时候,赤红的宫墙经日光照耀,红得沉静而饱满,谢白珩的面色却倏然凝重下来,不自觉地用手揉捏着右手指骨处的关节。
方才面前这个人,他实在有些捉摸不透。
他自认为是了解陆则之的。无论是幻梦中那个满身尖刺的少年榜眼,还是前生冷心冷性的铁腕陆相公,他们的身上都有着一种近乎毒辣的狠厉,为了心中之道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于不择手段。
而在当前这个人身上,他却找不见这样的狠厉和果决,仿佛是被刻意掩藏了起来,谢白珩反而能从中感受到几分小心翼翼。
总之,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谢白珩最终也没能琢磨明白,加之刺眼的日光晒得他身上燥热,便更加心烦意乱。
他面色不善地跨进集贤院的大门,被众人整整齐齐的注目礼惊得一趔趄,或许是觉察出了他心情不佳,部分目光收敛了一些。
谢白珩挑了其中最露骨的一道对视了回去,质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秦远熟络地将一手搭在他的肩膀,脸上挂着殷切的笑容:“我这不是特意等你回来。”
“等我?昭文馆最近很清闲?”谢白珩眼皮都没抬一下,挖苦道。
馆阁里当差的谁人不知,官家最近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特意给昭文馆派了个重活,校书郎便是这首当其冲的大怨种。
成功被挖苦到的秦远白他一眼,骂道:“你嘴里就吐不出好话了?”
谢白珩得了乐子,心情逐渐转好,从桌案上拾起一卷书,笑道:“那你等我做什么?”
“这不快到端午了,各部都开始订酒楼开宴席,我想着不如给三馆的官人组个宴会,恰好你刚入职不久,乘此机会可以多认认人。”秦远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会,继续说,“所以……这端午宴,不如由谢三公子来做东?”
“刚入职便要我当冤大头?三馆的规矩倒是别致。”谢白珩挑了眉,不满道。
贺安平闻言从书页间探出头来,幽幽地插了一句:“因为都没钱。”
他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是不争的事实。
三馆里头都是些清贵的差事,俸禄普遍不高,他们又常年找户部讨不到银子,有些时候,甚至于要将废弃的纸张拿出去倒卖来赚些补贴的银钱,像筹办宴会这种大的开销,向来都是支撑不起的。
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但若是一人就能生起高焰火,也免去了众人奔波的麻烦。
要论在场诸位谁最富有,想来没人能比得过坐拥洮园的谢三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