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谢家本就是豪门显贵，外加上谢白珩名声在外，一诗值千金不说，还缔造过“京都纸贵”的赫然战绩，京都里的拓印店大都与他有往来，凡印刷其诗词，都需向他缴纳一定报酬，基数大了，外加日积月累，便成了一笔极为可观的经济来源。

也难怪秦远会找上谢白珩，谢三公子入职馆阁，不如说是送了座金山进来。

谢白珩不禁哑然失笑，开口道：“行啊，那谢某却之不恭了。”

端午的日子眼瞧着越来越近，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开始缠绕上丝丝缕缕的艾草清香，各家各户的门额也陆陆续续地悬挂上“天师像”或是“虎头白泽午时符”。

这天，傅明岳恰巧与小殿下讲到了民俗旧制，便紧追时事，引端午为例，叫小太子听得有些心猿意马，开口问道：“先生，今年端午，我可否出宫一看，若不能身临其境体会，又怎知‘百舸争流、万民同乐’是何模样？”

傅明岳抚着长须，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诗文所写，皆有溢美之色。若所见不如你心中所想，是推搡、谩骂、秩序紊乱，又当如何？”

“那便反思自省，当建立秩序，重整民风。”太子诚恳答道。

傅明岳闻言笑起来，说：“殿下若真有意，可去求官家应允。”

他合上书，不急不徐地步出资善堂，路过门口引路的阉人时开口说：“照例叫陆侍读来送我。”

傅相大概是真的对陆则之青睐有加，每回讲学结束，都要借着这段路，与其聊上一刻钟。

数日下来，倒是越聊越满意。

傅明岳一面走，一面用余光打量着落半步跟在身后的年轻才俊，他步子缓了两分，思酌半晌才看似随意地开口：“陆侍读，家中可曾许婚配？”

“未曾。”

傅明岳嘴角一松，那点悬在眉梢的审慎化开，转为长辈的温和笑意。他正欲顺势接话，口中的话却被对方的下一句堵在了喉中。

陆则之说：“多谢相公抬爱，只是学生身份低微，况且早已有心许之人。”

傅明岳慢慢转回头，视线在陆则之脸上停了片刻，眼角的细纹缓缓收拢，像是把什么思量又叠回了眼底。半晌，才叹出一口气，说：“原是如此。”

“想不到，你竟还是个痴情种。”傅明岳顿了顿，语调放得温和了些，望向陆则之的眼神带上些许探究，“那便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修得正果。”

陆则之闻言，眼神暗了一瞬，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怅然：“承相公吉言，只是心许之人高贵，亦不是陆某能攀得上的。”

傅明岳笑了笑，拉长了声音道：“陆侍读正值茂年，这后头的年岁还长着呢。”

正说着，前头远远晃来道紫檀色的身影，白玉扣带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邹璜在脸上堆出个灿笑，隔老远就叫道：“哟，傅相公，今儿真凑巧。”

俗话说冤家路窄，傅明岳一听这音色，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巴不得转身就走。

只可惜路只有一条，往后是去东宫，不是他的方向，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就送到这吧，今日讲授的东西繁多冗杂，殿下恐怕一时难以消化，需你多盯着些。”傅明岳对陆则之交代道。

邹璜步履飞快地凑过来，说：“傅相又在提点学生呢。我正巧有事找殿下，不如与陆侍读同行。”

“学生何其荣幸。”陆则之恭敬答道。

傅明岳撇了满脸笑容的邹璜一眼，甩了衣袖就走，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味。

待傅明岳一走，邹璜脸上虚假的笑意顿时散了个干净，眯起眼看了眼陆则之道：“你倒是招人待见。”

陆则之闻言一顿，说：“学生愚钝，不明相公深意。”

邹璜一面走，一面语气不善地说：“陆侍读可莫要忘了，如今这个位置，是谁送你上来的。”

朝中分党派，最忌讳的，便是夹在中间，左右逢源之人，陆则之深谙此理，自然是明白邹璜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沉稳了些，直视着邹璜的眼睛：“故而学生更须谨言慎行，不负期许，亦不至于……授人以把柄。殿下身边耳目众多，亦牵涉众多，今日若因急于站位而授人以口实，才是真正辜负隆恩。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邹相公？”

邹璜盯着面前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没再说话，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太子侍读的位置，本是他给邹枢全盯好的，谁料被半路杀出来的人截了胡。

太后借着眼疾一事成功制造意外，陆则之功不可没。昭懿彻底除了谢白玦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也没忘了给陆则之向上爬的橄榄枝。

陆则之确实知道的不少，邹璜在心中冷笑，可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也活不长久。

他虽不知道那位什么意思，但一定不会这样好心。